刘平上了车,车窗缓缓摇上,隔著玻璃,他的面容变得模糊。
    轿车缓缓驶出大院,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刮著,可车里的人已经看不清了。
    小雅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著,擦不干,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孙逸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回去吧。
    小雅点点头,跟在孙逸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办公楼。
    孙玄没有回去,他站在雨里,看著那几辆轿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雨幕里飘起来,很快就散了。
    这是好事,是升了。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刘平在红山县待了这么多年,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片土地。
    他走了,红山县的天不会塌,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孙逸接任了县委书记。
    文件下来的那天,县政府大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有人高兴,有人羡慕,有人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可不管怎么说,孙逸当书记是眾望所归,
    他在红山县干了这么多年,从县长到书记,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县长的人选,地区那边本来想从外面调,可孙逸坚持从本地提拔。
    他跟上级磨了好几次嘴皮子,最后终於鬆了口。
    副书记老赵接任了县长,老周接替了老赵的位置,当了副书记。
    孙玄没有去参加孙逸的就职仪式,不是他不能去,是不想去。
    他一个採购科的小科员,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
    看著台上那些人讲话、鼓掌、握手。
    他不想看,也不想听。
    他知道大哥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跟他没关係。
    他也不想让人说閒话。
    孙玄他哥当书记了,他就在採购科好好待著唄,
    反正有哥哥罩著,谁也不敢惹他。
    这话他听过不少,以前不在意,现在也不在意。
    这几天,他已经开始收拾办公室里的东西了。
    不是马上就要走,是慢慢收拾,今天带一本旧书回家,
    明天带一个搪瓷缸子回家,后天带几份不用的文件回家。
    办公室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桌上的那盆文竹也被他搬回了家。
    两个年轻人不知道他要走,还以为是换办公室。
    王二林知道,可他什么也没说。
    刘平离开后,整个红山县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咕咚一声,
    水花溅了几下,涟漪盪了几圈,然后就恢復了平静。
    老百姓该上班的上班,该种地的种地,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
    县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么茂盛,
    知了还是在枝头叫个不停。
    那对石狮子还是蹲在门口,张著嘴呲著牙,
    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权力交接这种事,放在別的地方,少不了明爭暗斗、你推我搡。
    可红山县不一样。
    孙逸当了好几年县长,县里的大事小情都装在他脑子里,各乡镇的头头脑脑都服他。
    刘平走的时候,在干部大会上说了几句话,
    说孙逸同志政治坚定、作风扎实、能力突出,
    担任县委书记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全县人民的重託。
    大家要像支持我一样支持孙逸同志的工作。
    话音落下,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大家都知道,这是刘平的真心话。
    孙逸上任后,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知道红山县不需要烧火,需要的是稳稳噹噹地往前走。
    农业要抓,工业要上,教育要搞,民生要管。
    一件一件地办,一样一样地落实,不急不躁,不贪功,不冒进。
    县里的干部们看在眼里,心里都踏实了。
    老赵当县长,老周当副书记,各局委办的人事也做了微调,
    该提拔的提拔了,该调整的调整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孙玄的日子越发清閒。
    採购科的事,有人抢著干,根本用不上他这个老採购员。
    拿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看进去了,有时候看不进去。
    看不进去的时候就发呆,看窗外的天,
    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一发呆就是半个时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远在天边的事。
    港岛那边林永昌又签了一个大客户,
    美国那边史密斯的公司已经开始盈利了,
    日本、英国、西德、法国的团队也在稳步推进。
    他现在手里已经攒了不少钱,美金、港幣都有。
    系统签到时不时给一笔,商业团队那边也在源源不断地创造利润。
    他不知道林永昌和史密斯他们用的什么方法,也不想过问。
    他只要结果钱回来,公司在扩张,根基在扎稳。
    他知道,再过几个月,恢復高考的消息就会席捲全国。
    那是1977年最响亮的一声春雷,会把千万年轻人的梦想炸开,
    会把整个国家的命运炸上一条全新的轨道。
    而他要做的,不只是在这条轨道上搭顺风车,
    而是要开著自己的车,跑在最前面。
    他要做的不是投机倒把,不是倒买倒卖,
    而是真正地为这个国家创造价值。
    他要在改革开放的大潮到来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一艘大船,
    等到潮水涌来,他就能乘风破浪,
    带著那些跟著他的人,一起驶向更远的地方。
    这年6月,天气热得早。
    还没到夏至,知了就开始叫了,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大。
    孙玄坐在办公室里,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续了好几遍水,
    茶汤从金黄变成了淡黄,又从淡黄变成了清汤寡水,他也不在意。
    王二林在旁边整理报表,两个年轻人不在,去仓库清点物资了。
    “玄子,”王二林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孙玄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说没有。
    王二林说不信,你这半年心不在焉的,以前不是这样。
    孙玄笑了笑,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年纪大了,爱发呆。
    王二林说你还不到三十五,大什么大。
    孙玄说快了。
    孙玄的这个快,一方面是他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穿越过来已经十八年了,这十八年他觉得过得很满意。
    现在有了自己的爱人,还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更有一大家子陪在身边的亲人和朋友。
    而他也带著自己的家人过上了好日子。
    但这个好日子孙玄现在还不满意,他要让一家人过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