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林没有追著问。
    他和孙玄这么多年,知道孙玄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报表,可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孙玄要走,他知道。
    从年初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他不想面对那一天。
    孙玄看著王二林低下去的头,看著他微微抖动的肩膀,心里有些不好受。
    王二林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办事员熬到了科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走了,採购科的事就全交给王二林了,
    他放心,可王二林不放心。
    “二林哥。”
    孙玄放下搪瓷缸子,声音很轻。王
    二林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孙玄说:“我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王二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玄子,你放心。採购科有我。”
    孙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多说,说了就是废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亮亮的线。
    这道线像一条河,把过去和未来隔开了。
    河这边是採购科,是县政府,是他待了快十年的地方;
    河那边是未知的世界,是风口浪尖,
    是他一直想做又一直没做的事。
    7月,孙逸去地区开了一个会。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少见的凝重。
    他让秘书通知县委班子开会,一直开到晚上七点多。
    孙玄不知道会上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跟那件事有关。
    8月,风声开始紧了。
    有人在传,说上面要恢復高考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文件都印好了,就等著发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开始偷偷翻出课本,在煤油灯下苦读;
    不信的说,这么多年都是推荐上大学,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了,做梦吧。
    小军信了。
    他知道小舅不会骗他,小舅让他准备的,一定有道理。
    他把那套复习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每一道题都做了,每一个公式都背了,每一个知识点都嚼烂了。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孙玄每隔几天就去孙玉家看看,
    给小军带些吃的,带些复习资料,带些鼓励的话。
    小军的话越来越少,书桌上的灯亮得越来越晚。
    有时候他去的时候,小军正趴在桌上睡著了,
    手边摊著翻开的课本,钢笔掉在地上,笔帽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他不忍心叫醒他,把衣服轻轻披在他肩上,
    把钢笔捡起来,盖上笔帽,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孙玉心疼儿子,可她不敢劝他少学一会儿。
    她知道儿子在爭什么,在等什么。
    那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只能在厨房里燉一锅鸡汤,等儿子学累了,端一碗过去,
    看著他喝下去,然后端著空碗出来,一个人在厨房里抹眼泪。
    9月,天气渐渐凉了。
    枣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飘下几片,落在院子里,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
    孙玄依旧每天上班、摸鱼、下班、陪孩子,可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1977年10月21日,那个消息终於来了。
    那天孙玄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收音机开著,正在播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不再通过群眾推荐,
    恢復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今年冬天就举行考试,明年春天开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哗啦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好,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
    有人衝出办公室去告诉其他人。
    走廊里炸开了锅,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孙玄握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可他没想到真正到来的时候,
    他还是这么激动,这么想哭。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他眼角的湿意。
    他仰起头看著天,天很蓝,云很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无数人的命运將被改写。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国家要变了。
    变得更快、更强、更有希望。
    而他也要变了。
    该等的等到了,该布的布好了,该铺的路也铺得差不多了。
    现在,风来了,他要扬帆了。
    晚上,他去了孙玉家。
    小军正坐在桌前看书,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复习资料,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字。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
    孙玄把那套完整的复习资料放在桌上,
    说这些是新整理出来的,你好好看。
    小军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叶菁璇手写的目录,
    把各科的重点难点按顺序排列,每一章每一节都標得清清楚楚。
    小军一页一页地翻著,越翻眼睛越亮,翻到最后一页,
    抬起头看著孙玄,声音有些发颤:
    “小舅,谢谢您们。”
    孙玄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厚实而温暖,带著长辈特有的力道。
    “別谢我们。你自己考上,才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小军使劲点头。
    他拿起那支陈教授送他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黑色的墨水流畅地划过纸面,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著,没有哭。
    不能哭,还没到哭的时候。
    等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再哭,现在要做的,是埋头苦读。
    1977年12月,小军走进了考场。
    那天很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孙玄骑著摩托车送他去考场,一路上没说话,小军也没说话。
    到了考点门口,小军从挎斗里跳下来,
    把书包背好,整了整衣领,看著孙玄。
    “小舅,我进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
    孙玄点了点头,小军转身走进了考场。
    三天考试,小军瘦了一圈。
    不是没吃好,是心里的弦绷得太紧了。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他在考点门口站了很久,
    看著灰濛濛的天,看著那些和他一样疲惫又兴奋的考生们。
    他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笔帽,在左手心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墨水冰凉,五角星歪歪扭扭的,可他觉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