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利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辣得他直吸气。
    他咽了咽口水,接著说下去:
    “我的工作,你姐的工作,都是你们给安排的。
    我现在是干部,你姐也是干部。
    我们两口子能当上干部,这里面的门道,我还能不清楚吗?
    没有你们,我现在还在村里刨土坷垃呢。”
    孙玄放下酒杯,“姐夫,你別这么说。
    你和姐能当上干部,是因为你们自己干得好,跟我和大哥没关係。”
    王胜利摇摇头,“有关係,有关係,你们不给我机会,我干得再好也没用。”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
    “还有小军。没有玄子从小培养,他现在也考不上大学。
    陈教授是玄子找的,书是玄子找的,复习资料是玄子找的。”
    王胜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不是一个善於表达感情的人,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憨憨地笑。
    可今天他喝醉了,那些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
    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收不住了。
    他看著孙玄,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玄子,姐夫谢谢你。
    你对我们一家的大恩大德,姐夫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著还。”
    孙玄把酒杯放在桌上,握著王胜利的手,那只手粗糙、厚实,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
    他握著它,像是握著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冰凉,却又滚烫。
    “姐夫,你別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孙逸把剩下的酒分成三杯,自己端一杯,递给孙玄一杯,递给王胜利一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酒入喉咙,辛辣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可谁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痛快。
    像是把那些年受过的苦、遭过的罪,都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从此再不回头。
    炕上的小桌横著三个空酒瓶,几碟残羹,一片狼藉。
    王胜利靠在被褥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听不清。
    他已经醉了,醉得很彻底。
    可他的嘴角弯著,那弧度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孙逸也靠在被褥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烟还夹在手指间,菸灰老长一截,摇摇欲坠。
    孙玄轻轻从他手里把烟拿过来,掐灭在菸灰缸里,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孙逸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孙玄没有睡,他在炕上坐了很久。
    他把被子给王胜利也盖好,下了炕,趿拉著鞋走到院子里。
    孙玄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脚下落了一地的菸头。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院子里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是谁在不停地拉灯绳。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从那不紧不慢的步子里,他就知道是谁。
    小军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並肩站在月光下,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小舅。”
    小军的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孙玄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把手里那根快抽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裊裊地飘散。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看著地上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看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舅,谢谢你。”
    孙玄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
    只是伸出手,在小军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厚实,很温暖,掌心有老茧,
    拍在肩上嘭嘭的,像是在打暗號,又像是在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小军的眼眶红了,可他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在舅舅面前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声音稳了许多:
    “小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
    孙玄转过身,看著小军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种年轻的、蓬勃的、不甘平庸的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舍。
    孩子长大了,要飞了,这是好事,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
    “小军,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迷人。”
    孙玄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又凉又重,
    “你到了大学,会见到很多新鲜的东西,认识很多有趣的人。
    可越是这样,你越得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別迷了眼,別迷了心。”
    小军点了点头,眼睛里那两颗星星更亮了。
    他知道小舅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那种忘本的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从红山县走出去的,
    不会忘记那些在牛棚前读书的日子,
    不会忘记陈教授、小舅、舅妈,
    不会忘记这一大家子亲人。
    “小舅,我记住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偏不倚。
    孙玄看著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帮小军整了整衣领,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收回手,说回屋吧,
    看著点你爸和你大舅,他们喝多了,別让他们磕著碰著。
    “小舅您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我先回家去,明天还有事。”
    “等你上大学的时候,小舅和你一起去京城。”
    小军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孙玄说真的,小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军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很明亮,比头顶的月亮还好看。
    孙玄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月光洒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照得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篤篤篤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军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孙玄走出巷子,拐上大路。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著空旷的街道。
    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看见他来了,嗖地一下窜进了黑暗里。
    他一个人走著,脑子却一刻也没有閒著。
    辞职的事,该办了,不能再拖了。
    他在採购科待了快十年了,该学的学了,
    该做的做了,该帮的帮了,该还的还了。
    现在,是时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