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好了,等小军去上大学,他就正式辞职。
    不是马上,是过完年。
    小军过了年才走,他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好好陪陪爹娘,陪陪媳妇孩子。
    这些年他忙,忙工作,忙家里,忙那些远在天边的商业帝国,
    从来没有好好歇过一天。
    现在,他想歇歇了。
    他想陪著爹娘说说话,陪著孩子们玩一玩,
    陪著叶菁璇去赶集,去逛街,去看一场电影。
    他想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早上睡到自然醒,
    起来吃娘做的早饭,然后去院子里浇花、餵鸡、劈柴。
    中午陪爹喝两盅,听他说说村里的事。
    下午陪孩子们玩,教孙明熙写毛笔字,
    听孙雅寧唱新学的儿歌。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嗑瓜子,说閒话,等困了就睡。
    这样的日子,他想了很久了。
    现在,这一天终於要来了。
    他不用再担心那些远在天边的事,商业团队已经走上了正轨,
    林永昌和史密斯他们做得比他还好。
    他也不用再操心县里的事,
    大哥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好好活著,好好陪著家人,
    好好等著改革开放的大潮涌来,然后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到了家门口,院门虚掩著,堂屋里还亮著灯。
    他推门进去,叶菁璇正坐在桌边等他,
    手里拿著一件没补完的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粥。”
    “不饿,你別忙了,睡吧。”
    叶菁璇把衣裳放进针线筐里,站起来,
    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
    孙玄摇摇头,“没喝多,就是累了。”
    他走过去,拉著她的手,
    “菁璇,我跟你说个事。”
    叶菁璇愣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我想辞职。”
    叶菁璇没有吃惊,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她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可很温暖。
    她说你想好了就行,我支持你。
    孙玄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从来不在他做决定的时候泼冷水。
    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支持,都相信,都在身后默默地等著他。
    他欠她的,太多了。
    孙玄把她拉进怀里,搂著她。
    叶菁璇靠在他肩上,头髮上有皂角的香味,
    混著她身上淡淡的体温,让人安心得像泡在温水里。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嗯,想了好几年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还没到时候。”
    “那现在到时候了?”
    “嗯,差不多到时候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著,谁也不说话。
    孙玄鬆开妻子,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你不是要辞职吗,还上什么班?”
    “还没辞,明天去辞。”
    叶菁璇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第二天一早,孙玄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濛濛的。
    他没有赖床,穿好衣服,洗漱完,坐在桌边吃早饭。
    孙母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娘,今天有点事。”
    孙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玄骑著摩托车到了县政府,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早到的同事在打扫卫生。
    他上了三楼,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开著,
    孙逸已经在了,正伏在桌上批文件,钢笔帽还没拧开。
    孙玄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孙逸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有事?”
    孙玄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写了很久的辞职信,放在茶几上,推到孙逸面前。
    孙逸没有拿那封信,他看著孙玄,
    目光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有不舍,有欣慰,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兄弟俩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孙逸终於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只是握在手里,攥得很紧。
    “想好了?”
    孙玄点了点头。
    “爹娘知道吗?”
    “还不知道,打算回去再跟他们说。”
    “菁璇知道吗?”
    “知道,她支持我。”
    孙逸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看著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在蓝天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著孙玄,把辞职信锁进了抽屉里,
    “文件我先收著,你想回来隨时回来。”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正好。
    孙玄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看著那对石狮子,看著传达室老李头探出脑袋跟人打招呼。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又像是接过了什么更重的东西。
    办公室里还有些东西,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书和搪瓷缸子还在。
    再一个,也得跟採购科的几个人告个別,
    王二林跟了他这么多年,两个年轻人也处得不错,
    说走就走,不打声招呼不合適。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上班的、送文件的、打扫卫生的,来来往往。
    几个人看见他,都打招呼,他一一回应,
    脸上带著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在这里快十年了,走廊的每一块砖、每一扇门、每一扇窗,他都熟悉。
    闭著眼睛都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採购科的门开著,两个年轻人已经在了,
    正在擦桌子、扫地。
    一个姓李,一个姓赵,都是二十出头,
    做事勤快,人也机灵。
    他们看见孙玄进来,放下手里的活,齐声喊“孙哥早”。
    孙玄笑了笑,“早。”
    他走到自己那张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几本旧书、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个搪瓷缸子、一个茶杯。
    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就装下了。
    他把搪瓷缸子拿在手里,
    缸子上的红双喜字已经磕掉了一块瓷,
    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
    这个缸子跟了他好几年,缸子里的茶垢厚厚一层,怎么刷都刷不掉。
    他本来想扔了,可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捨不得了。
    留著吧,泡茶喝,说不定还能再跟它几年。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在藤椅上坐下,
    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个待了近十年的办公室。
    墙上的规章制度已经泛黄了,角角落落里都是他熟悉的气息。
    窗台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