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孙玄很少出门。
    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
    不是打拳,就是帮著孙母择菜、劈柴、扫院子。
    他把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用簸箕端出去倒在墙根的柴火垛旁边。
    白天他基本都在家里陪著爹娘。
    孙父坐在桌边看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孙玄在他对面坐下,也拿一张报纸翻著。
    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著,
    偶尔目光碰在一起,笑一下,又各自低下头。
    孙母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鞋底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
    “今年冬天冷,给你们每人做一双棉鞋,去京城穿。”
    “娘您別累著,京城有暖气,不用穿棉鞋。”
    “那也得穿,自己做的暖和。”
    孙玄还亲自下厨做了几顿饭。
    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孙母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那熟练的样子,笑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得津津有味。
    孙父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说在生產队挣工分,一天才挣八分,一年到头分不了几斤麦子。孙
    母说那时候穷啊,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就是天堂了。
    孙逸说现在好了,想吃什么有什么。
    孙玄说以后会更好。
    这中间,张昊和王二林又约孙玄聚了一次。
    这次是在张昊家里,张昊的媳妇做了一桌子菜。
    张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见了孙玄就喊“玄子”。
    王二林比上次沉稳了一些,估计是孙玄要走,他心里不好受,话也不多。
    三个人喝了几杯酒,张昊说玄子你去了京城別忘了我们。
    孙玄说忘不了,你们去京城我请你们吃饭。
    张昊说那你可得请好的,不能糊弄。
    王二林端起酒杯,说玄子,我敬你,祝你一路顺风。
    孙玄跟他碰了一下,说谢谢。
    这次还好,两个人没有闹出什么笑话,酒喝得差不多了,各自散了。
    时间飞快,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
    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街上掛起了红灯笼,贴著红对联,鞭炮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穿著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举著糖葫芦、风车、气球。
    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国营饭店里坐满了人。
    孙母蒸了好几锅馒头,白面馒头、玉米面馒头、红枣馒头,一屉一屉地摞在厨房里。
    孙父买了几掛鞭炮,红彤彤的,掛在院子里的树上。
    晚上吃完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孙明熙和孙雅寧趴在桌上画画,孙佑安和孙佑寧在翻一本小人书。
    孙逸端著茶杯慢慢喝著,吴红梅在旁边做衣服。
    叶菁璇和孙母在厨房里收拾,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没一会儿就收拾完了,也来到了堂屋里。
    孙父放下筷子,看著这一屋子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今年回村里过年吧。”
    他的声音不大,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安静了一瞬,大家都抬起头看著他。
    孙父看了看孙玄,又看了看孙逸,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种落叶归根的篤定。
    “过完年,玄子他们就要去京城了。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今年,咱们回村里过个团圆年。”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孙母放下手里的鞋底,点了点头,说行。
    孙逸也点头,说那就回村。
    吴红梅说可以,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叶菁璇说爹,听您的。
    孙明熙和孙雅寧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听见“回村”两个字,
    高兴得直蹦,喊著我要回村我要回村。
    孙佑安和孙佑寧也高兴,说村里可以放鞭炮。
    孙玄放下茶杯,看著父亲。
    父亲老了,这几年老得很快,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
    可那双眼睛还亮著,像两颗星星。
    他想回村过年,是想在老家那个院子里,再过一个团圆年。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孙家的根。
    以前日子苦,可年是在那里过的。
    现在日子好了,年却不在那里过了。
    他想把那个年找回来,把那份团圆找回来。
    孙父见大家都没有意见,脸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开始安排。
    村子里那几间老房子,一直有你大伯和三叔照看著,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
    炉子得点著,让屋里热起来,被子得晒晒,不然潮湿没法盖。
    他看了孙玄一眼,明天我跟你先回去,把炉子点著,把屋子收拾收拾。
    明天我就住在村里不回来了,你回来接你娘和孩子们。
    孙玄点了点头,说行。
    孙母在旁边听了,把手里的鞋底放进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天我也回去吧。你一个人收拾不过来,我帮你。”
    孙父看著她,有些犹豫。
    孙母说没事。
    孙父没再劝,点了点头。
    孙逸说爹,那我也回去帮忙。
    孙父摆摆手,说你不用回去,县里还有事,你忙你的。
    二十八了,该忙的忙完了。
    孙逸说那也差不多了,明天我送你们回去。
    孙父说不用,玄子骑车带我。
    孙逸看了看孙玄,孙玄说哥,你忙你的,我一个人行。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堂屋里又恢復了热闹,孩子们继续画画、翻小人书,大人们继续喝茶、说话。
    吴红梅把孙明熙和孙雅寧从桌上抱下来,
    给他们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孙父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孙玄坐在他对面,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孙玄看著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父亲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吃苦受累,
    拉扯他们兄弟长大,给他们盖房子、娶媳妇、看孩子,从来没閒著。
    现在他老了,该享福了,可他捨不得那个村子,捨不得那个院子。
    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记忆,有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地方,在那个地方过年。
    孙玄放下茶杯,站起来,
    “爹,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孙父睁开眼睛,看著他,
    “你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