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点了点头,回来屋子。
    叶菁璇已经把被子铺好了,孙明熙和孙雅寧已经钻进被窝里了,
    两个小傢伙搂在一起,小脸红扑扑的。
    他把被子给他们掖好,在炕边坐了一会儿,
    看著他们那安详的睡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在孙明熙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孙雅寧额头上亲了一下。
    两个孩子睡得很沉,没有醒来。
    叶菁璇也上了炕,在他旁边躺下。
    她轻声道:“明天回村,你带上厚衣服,村里比城里冷。”
    “知道了。”
    “让娘多穿点,她腿不好,受不得凉。”
    孙玄点了点头。
    叶菁璇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最后一次在村里过年了。”
    孙玄愣了一下,“明年还回来,去京城也能回来过年。”
    叶菁璇没再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孙玄就起来了。
    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漱。
    水龙头的水冰凉冰凉的,浇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孙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孙父也起来了,站在枣树下,仰著头看著天。
    天灰濛濛的,没有云,也没有风。
    吃完饭,孙玄把摩托车从院子里推出来,发动了。
    孙母提著一个大包袱从屋里出来,里面装的是被子、换洗衣服,还有几瓶罐头、几包点心。
    她把包袱放在挎斗里,又回去拿了一个暖水瓶,塞在包袱旁边。
    孙父穿上了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看孙母,“坐好了?”
    “坐好了。”
    孙父跨上摩托车,坐在孙玄后面,两只手抓住车座边沿。
    孙玄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开出巷子。
    吴红梅和叶菁璇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孙逸站在她们后面,也挥了挥手。
    摩托车出了城,上了土路。
    孙玄骑著车,从后视镜里看著父亲。
    父亲坐在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看著前方。
    风吹著他的头髮,白花花的,像一面旗帜。
    一个多小时后,摩托车进了村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枝叶早已落尽,光禿禿的,像一把倒撑的伞。
    树下坐著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摩托车过来,都抬起头张望。
    有人认出了孙父,喊了一声“老二回来了”。
    孙父点了点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院门锁著,锁头生了一层锈。
    孙玄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孙父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手里的包袱。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玄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这个院子,跟那些看不见的魂灵说。
    他回来了,带著儿子,带著孙子,带著这一家人,回来过年了。
    父子俩开始收拾屋子。
    堂屋里的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孙玄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了三遍才擦乾净。
    灶台也积了灰,锅碗瓢盆都落了灰,他一件一件地洗,洗了大半个时辰。
    孙父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嘭嘭嘭的,很有节奏。
    他把劈好的柴抱进厨房,堆在灶台旁边,
    又去屋里把被子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晒。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孙母把炉子点著了,柴火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响,
    火苗窜起来,映在墙上,红彤彤的。
    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起来,那股霉味也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站在炉子旁边,伸出手烤著火,手心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
    过了一会孙父进来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玄子你回去吧,明天把菁璇和孩子们接来。”
    “爹,你和娘能行吗?”
    “说行,有什么不行的。”
    孙玄没再说什么,出了院子,骑上摩托车,往城里开。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顛得厉害。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城里到村里,从村里到城里。
    小时候跟著爹娘走,长大了自己走,现在带著媳妇孩子走。
    路还是那条路,可风景不一样了。
    两旁的白杨树又长高了一大截,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换著。
    他骑著车,看著那些熟悉的景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多小时后,他到了家门口。
    院门开著,叶菁璇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大包小包的,堆在院子里。
    孙明熙和孙雅寧穿著新衣裳,背著小书包,站在旁边等著。
    孙佑安和孙佑寧背著书包,手里还拿著几本书。
    孙玄说走,上车。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巷子。
    孙玄骑著摩托车,带著叶菁璇和两个孩子。
    吴红梅自己骑著一辆自行车。
    孙佑安骑著另一辆自行车,带著孙佑寧。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认出了他们,说这不是孙县长一家吗,回村过年啊。
    孙玄笑著点了点头。
    出了城,路上的行人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孙雅寧坐在挎斗里,冻得缩著脖子,可她不喊冷,眼睛亮亮的,看著路两边的田野。
    孙明熙坐在孙母怀里,也不喊冷,伸著手去接风,咯咯地笑。
    孙玄从后视镜里看著这一家人,心里满满的。
    进了村,院门已经大开了。
    孙父站在门口,披著一件旧棉袄,手里拿著一把扫帚,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连墙角的枯草都拔了。
    他看著那一辆摩托车、两辆自行车缓缓驶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吴红梅把自行车支好。
    孙佑安和孙佑寧也下来了,站在院子里,四处看著。
    孙明熙和孙雅寧从挎斗里跳出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孙玄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
    他仰起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今年,在村里过年
    不管在哪,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年。
    他转过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飘出了院门,飘进了村子,飘进了这个腊月二十八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