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界。
    起源至宝阁內。
    张默离开的第五天,空气里仿佛还残留著他斩出的那一剑的余威。
    冥子在密室中盘膝而坐,周身魔气翻滚。
    他闭著眼,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万魔之胎在道海中疯狂震颤。
    那是本源上的悸动。
    他能感觉到,师尊留在玉简中的那丝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种微弱不是力量的衰减,而是距离上的无限拉长,仿佛隨时会被某种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彻底吞没。
    “闭嘴。”冥子咬著牙,发出一声低吼。
    他双手结印,强行將体內暴走的魔气压回道海。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炷香后,冥子睁开眼,眼底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去。
    他提起终焉魔戟,一脚踹开密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顶层的星图室里。
    上官祁站在窗前。
    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死死盯著界海方向的那片虚空。
    灰金色的锚点阵纹在天穹上缓慢流转,把整个世界护得严严实实。
    冥子走到他身后,戟杆重重顿在地上。
    “师尊……能回来吧?”冥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上官祁没有回头。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冷茶。
    窗外的庭院里,念念正追著那只虚空兔跑。
    小丫头笑得很开心,银铃般的笑声传到星图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答应过念念。”上官祁看著下面,“他说最迟几十年。”
    冥子握紧了魔戟。“界海那种地方,就算是他……”
    “我们能做的。”上官祁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只有把家守好。”
    他转过身,看著冥子。
    “让他回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还在。”
    冥子没有反驳。
    他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出了星图室。
    ……
    界海。
    暗金色的岛屿下方。
    三百七十二个透明笼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四十七个活人。
    张默坐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他看了看周围这四十七个废弃序列。
    序十三站在最前面,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暗红色的血。
    “长生殿的核心,归墟。”张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们想进去,得先活下来。”
    废弃序列们没有说话。
    他们体內的血脉锁虽然没有被激活,但只要靠近长生殿的核心区域,那些隱藏在骨髓深处的长生殿禁制就会被强制引爆。
    这是他们作为“废品”的最后一道保险。
    防止垃圾跑回主人家里咬人。
    张默站起身。
    “排好队。”他指了指面前的空地,“一个一个来。”
    废弃序列们没有犹豫。
    序十三退到了最后面。
    排在第一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他曾经也是某个世界的天之骄子,被长生殿看中,最终因为无法承受更高的血脉改造而被丟弃。
    他走到张默面前。
    “坐下。”张默说。
    老者盘腿坐下。
    张默伸出右手,按在老者的头顶。
    指尖逼出一滴彼岸之血,灰金色的火焰瞬间顺著老者的天灵盖钻了进去。
    这不是温和的拔除。
    这是用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將那些刻在骨髓里的禁制烧毁。
    “啊!”老者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喉咙,指甲抠进了肉里。
    剧痛。
    远超灵魂撕裂的剧痛。
    但老者没有喊出一句求饶的话。
    他咬著牙,眼睛死死瞪著地面,直到眼角崩裂,流出血水。
    半柱香后,老者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没有死。
    他大口喘著气,感受著体內那股纠缠了无数个纪元的束缚,彻底消失了。
    “下一个。”张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个接一个。
    悽厉的嘶吼声在岛屿下方迴荡。
    有人痛得在地上翻滚,有人把自己的嘴唇咬烂,有人甚至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胳膊来转移疼痛。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序十三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张默面前,没有犹豫,直接坐下。
    灰金色的火焰钻入他的体內。
    那种痛苦让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
    他没有喊。
    他死死咬著牙,双手死死抓住张默衣角的下摆。
    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张默收回手。
    他看著地上瘫倒的序十三。
    四十七人。
    九个人没能撑过来,当场化作了一摊散发著恶臭的血水。
    张默没有去处理那些血水。
    他抬起手,灰金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
    火焰落在那些血水上,瞬间將其化作一缕飞灰,隨著界海的灰色罡风飘散。
    剩下三十八人。
    他们虽然活下来了,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血脉锁被强行烧毁,导致他们原本就不多的修为大幅度跌落。
    最强的也只有道果境,弱的甚至跌到了普通的真我境。
    张默没有看他们的惨状。
    他从袖里乾坤中倒出一堆东西。
    哗啦啦。
    一堆骨质的神金掉在地上,散发著微弱的永恆法则残片气息。
    那是他来时路上,从镇生关废墟里隨手捡的。
    “挑一件趁手的。”张默指了指地上的骨骸。
    三十八人挣扎著爬起来。
    他们看著地上的骨骸。
    那些骨骸的主人,曾经都是像他们一样的修行者,死在了长生殿的门前。
    如今,这些骨骸成了他们的武器。
    序十三捡起一截锋利的臂骨,握在手里。
    张默看著他们。
    “想报仇的,跟我走。”张默的语气很平淡,“不想打的,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十八人,三十八双带著仇恨的眼睛。
    他们紧紧握著手里的骨骸,走到了张默身后。
    这些被拋弃的废品。
    在这个仅剩下三成力量的男人身后,站成了一排。
    走向那个曾经囚禁他们的地狱。
    ……
    岛屿底部的生锈铁门前。
    张默一拳轰在门上。
    砰。
    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直接向內倒塌,激起一阵灰尘。
    里面是一条直径数丈的暗金色管道。
    管道內壁布满了已经失效的防御铭文,还有大量凝固的黑色血跡。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从管道深处涌了出来。
    “走。”张默没有迟疑,大步走了进去。
    序十三等人紧隨其后。
    管道很长,也很黑。
    脚下踩著那些凝固的血块,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的视野开阔了起来。
    他们走出了管道。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天是暗红色的,地上堆满了一座又一座的山。
    垃圾山。
    长生殿丟弃的实验残次品。
    长著三个脑袋却只有一条腿的畸形生物尸体。
    被从中劈开、內部法阵彻底毁坏的报废道兵。
    变质发黑、散发著剧毒气体的废丹药。
    以及更多的,和序十三他们一样,被装在笼子里或者直接扔在这里的废弃序列的尸体。
    这里是弃园。
    长生殿的垃圾场,归墟的外围。
    张默站在垃圾山上,环顾四周。
    “这里……”序十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以前就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
    张默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
    弃园並不是死寂的。
    轰。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座垃圾山突然炸开。
    一只长著人脸的巨型甲虫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
    甲虫的体型有三座房子那么大,身上覆盖著暗黑色的甲壳,散发著永恆境初期的气息。
    它的脖子上掛著一块黑色的编號牌。
    “清道夫·丁三七”。
    甲虫那张人脸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睛盯住了张默等人。
    它发出了一声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尖叫。
    六条布满倒刺的巨足踏碎了脚下的垃圾,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直直地朝张默冲了过来。
    “是清道夫!”序十三大喊了一声。
    张默嘆了口气。
    “连看垃圾的都是永恆境,长生殿还真是家大业大。”
    他没有躲。
    右手虚握。
    那柄锈跡斑斑的铁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体內的彼岸之血微微一转。
    铁剑表面的锈跡缓缓剥落,露出透明如水的剑身。
    剑身映照出甲虫那张惊恐的人脸。
    张默抬手。
    一剑。
    横斩。
    没有花哨的剑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就是一道极细、极淡的灰色光芒,从甲虫的中间一切而过。
    甲虫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
    它的人脸上,最后的表情定格在极度的难以置信上。
    下一息。
    巨大的躯体从中线整齐的裂成两半。
    黑色的体液像喷泉一样喷溅而出,洒出数里远。
    轰隆。
    两半尸体重重地砸在垃圾山上。
    张默收剑。
    他现在的战斗方式,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废话。
    出手,即毙命。
    甲虫的死亡並没有让这里安静下来。
    相反,它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弃园深处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尖叫声。
    垃圾山不断的炸开。
    更多的清道夫从地底涌了出来。
    十头。
    五十头。
    上百头。
    密密麻麻的巨型甲虫,铺天盖地的朝这边爬了过来。
    它们的气息参差不齐,弱的只有道玄境,强的也有永恆境初期。
    序十三等人立刻背靠背围成一圈,摆出了战斗阵型。
    他们虽然修为大跌,但对这些清道夫再熟悉不过。
    在被关进笼子之前,他们曾经无数次看著这些怪物把他们的同伴撕碎吞食。
    “杀!”序十三怒吼。
    张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著那些扑过来的清道夫,眼神很平静。
    “道玄境的交给你们。”张默淡淡地说,“永恆境的,我来。”
    他需要磨炼这三十八个人。
    也需要试探他们的底线。
    如果连这些垃圾场的看门狗都解决不了,那他们连走到长生殿大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序十三没有犹豫。
    他握著那一截锋利的臂骨,迎著一头道玄境巔峰的清道夫冲了上去。
    战斗瞬间爆发。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序十三杀红了眼。
    一头清道夫的巨足刺穿了他的右肩,硬生生扯下了他的一大块皮肉。
    他没有退。
    左手死死掐住那头清道夫颈部的甲壳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拧。
    咔嚓。
    清道夫的颈骨被他活活扭断。
    其他的三十七人也同样在拼命。
    他们没有退路。
    张默站在后方,手里的铁剑偶尔挥出一道灰色的剑光。
    每一道剑光闪过,必然有一头永恆境的清道夫被切成两半。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一百多头清道夫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三十八人个个带伤,有几个人甚至断了胳膊少腿,但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喘著粗气,看著满地的甲虫尸体,眼睛里跳动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张默看了他们一眼。
    “继续走。”
    他把铁剑扛在肩上,踩著清道夫的尸体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
    张默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一堆腐烂的实验残渣底下,露出了一块巨大石碑的一角。
    张默走过去。
    手掌一挥,永恆之火將周围的垃圾烧尽,露出了石碑的全貌。
    石碑已经破碎了,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破坏得很严重。
    张默伸出手,灰金色的光芒拂过石碑表面,清理掉那些顽固的污垢。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这是一份记录。
    长生殿內部销毁的记录。
    《序列叛逃记录》。
    张默的目光在石碑上扫过,眼神微微一凝。
    长生殿的歷史漫长得无法计算,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並不是所有的序列都像狗一样听话。
    曾经有一个序列,背叛了长生殿。
    “第二序列”。
    记录上写著,第二序列在执行播种任务时,突然反水,带走了一块至关重要的彼岸碎片,逃进了归墟最深处的区域。
    那个区域,被称为“绝域”。
    长生殿派出了第一序列去追杀。
    结果是,第一序列重伤而返,第二序列下落不明。
    长生殿將这件事视为最高机密,销毁了所有相关记录。
    这块石碑,也是被丟弃在这里的残次品。
    第二序列。
    叛逃者。
    张默看著那个名字。
    归墟深处,有一个叛徒。
    而且手里拿著一块彼岸碎片。
    张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敌人的敌人,虽然未必是朋友,但绝对是个可以利用的变数。
    他把石碑的信息记在脑子里,转身继续往弃园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环境越奇怪。
    按理说,垃圾场的深处应该是最骯脏、最腐臭的地方。
    但这里的温度却在逐渐降低。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近乎纯净的气息。
    这种气息,太乾净了。
    乾净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张默停住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
    就在这股清冽的气息中,夹杂著一种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
    那种波动的质感,和他体內的彼岸之血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振。
    不是共鸣。
    而是一种呼唤。
    单方面的、跨越了空间的呼唤。
    张默抬头往前看。
    弃园的尽头。
    没有垃圾山。
    只有一道拱门。
    一道由纯黑色物质构成的巨大拱门。
    拱门上光禿禿的,没有任何铭文,也没有任何装饰。
    它立在那里,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吸了进去。
    序十三走到张默身边。
    他看到那道黑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扇门……”序十三的声音在颤抖。
    “你知道?”张默问。
    “废弃序列里一直有一个传说。”序十三咽了口唾沫,“弃园的尽头,有一道黑门,走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长生殿管黑门后面的地方叫『绝域』,听说……连第一序列都不愿意靠近那里。”
    张默看著那道黑门。
    绝域。
    第二序列逃进去的地方。
    他走上前。
    走到黑门前。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黑色门面的那一刻。
    嗤。
    张默手背上,念念留下的那个七彩印记突然发烫。
    与此同时,黑门表面如同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
    一行字,缓缓从黑色的物质中浮现出来。
    字体很古老,不是浮生界的文字,也不是长生殿的文字。
    但张默的彼岸之血自动將它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那只有两个字。
    “回来了?”
    张默盯著那两个字。
    他体內的彼岸之血在沸腾。
    不是排斥。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躁动。
    这扇门,认识他。
    或者说,认识他体內流淌的血。
    张默收回手。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的三十八人。
    他们的眼神里有对绝域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张默把手里的铁剑猛地插进地面的岩石中。
    “在这里等我。”张默说。
    序十三上前一步:“我跟你……”
    “等我。”张默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拔起铁剑。
    转身,一步踏入了那道漆黑的门。
    黑暗瞬间將他的身影吞没。
    黑门表面,那两个字缓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图案正在缓慢成型。
    一座塔。
    九层高塔的轮廓。
    与起源至宝阁,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