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某一家四口正从幽暗的船舱中缓步走出。
    李安迪迎著落日余暉,微微眯起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身旁,有希搂著他的胳膊,心情也是通畅无比,娇俏的脸蛋透著身心满足的红润:
    “我们终於出来了!”
    然而,走在两人身后,正在绑红髮马尾的索菲亚,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不知怎么,她觉得那夕阳,特別的刺眼!
    原本温柔的阳光,落在皮肤上辣麻麻的,就像有无数细细的针刺她一样。
    “索菲亚姐姐,你著火了!”
    走在最后面的茉莉微张小嘴,看著索菲亚的手臂开始冒黑烟。
    索菲亚也是被嚇到了,盯著自己脱水发皱的双手,无措地愣在原地。
    李安迪和有希同时眉头一皱,立马一人一侧,用身体替索菲亚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安迪我...我...”
    索菲亚明显有些慌了。
    “你先撤掉血族的状態!”
    “啊?噢...哦!”
    索菲亚这才反应过来,赶忙闭上双眼,焦急切换状態。
    几秒钟后,红髮褪去,毛绒的兽耳自头顶弹出。
    她睁开眼睛,依旧有些阳光討厌,但最起码没有那种扎眼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调整平衡,兽耳收拢,终於是恢復了正常人的模样。
    再次睁眼,夕阳也回归温柔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已经没有了针扎的感觉。
    “疼不?还有什么不適吗?”有希上前去检查,紧张地问道。
    索菲亚摇了摇头,她的皮肤在兽耳弹出时就已经恢復。
    依旧白嫩嫩的,摸起来很光滑,仿佛刚才灼烧,只是一场错觉。
    李安迪摸著下巴,也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索菲亚打破了两个血脉的平衡,强化了一侧的特性,但没想到原有的弱点弊端,也跟著一併回归了....”
    “那如果索菲亚完全狼人化,那是不是就变得特別害怕银质武器?”有希再度皱起眉。
    “是有这种可能。”李安迪微微点头。
    打破平衡,有弊有利。
    但换个角度来看,这似乎也是在回归原有的一种平衡。
    “索菲亚...”
    李安迪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严肃,
    “回去后,你要制定一个专门针对【切换状態】的特训计划,確保能在各种极端情况下,隨时改变自己状態。”
    索菲亚轻抿一下嘴唇,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力是借用的工具,既然工具有弊端,那就通过灵活的使用方法,去消除它的弊端!
    “嗯,继续去看日落吧。我真没事了,如果不舒服...那我也可以第一时间躲你们影子里!”
    索菲亚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主动走出阴影,站到了阳光之下。
    夕阳海景绝美,却依旧不及她此刻脸上的笑容动人。
    劫后余生,眾人大多都是喜悦的。
    但依旧有不少人,沉浸在创伤中无法释怀。他们的有的失去同伴,有的產生了心理阴影,开始畏惧海洋。
    比如某位失去船只的前船长,就独自躲在某个角落,扶著栏杆,望向大海,借酒消愁。
    船没了,等回到岸上,他估计就是一个负债纍纍的穷鬼了。
    保险公司可能会赔点,但绝对会赖掉和推掉很大一部分。
    而催债公司,会先一步把你逼到崩溃。
    作为一个算比较有资歷前船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远洋出海,本就是一个赌风险的生意。
    “能活著,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唉....”
    商船船长又灌了一口酒,脑子昏呼呼地,结果手不稳,酒瓶一滑,就这样不慎脱落,坠入了大海。
    “哎哎,还剩一口呢!”
    他望著海面,不由再次感慨,自己究竟是倒霉还是幸运。
    视线,依旧停在那深色的海面,结果看著看著,他渐渐皱起眉头,接著,浑身鸡皮疙瘩炸起,魂都差点嚇飞了。
    “那..那那东西在下面?!”
    他死死扶著栏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么近的距离.....绝对不能让他们启动船的蒸汽驱动!”
    “不能开船!”
    他一边尖叫著,一边疯了一样冲向甲板,
    “停下,不能开船!”
    然而,一声沉闷的呜鸣
    “呜——”
    前方军舰的烟囱,率先冒出了一阵白烟。
    商船长顿时瘫跪在地,满脸绝望:
    “完了....”
    没过几秒,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水流突然开始离奇变换。
    它没有顺著风的方向,也不符合当季洋流,就像那样突兀的,开始原地画圈!
    这一刻,大部分人终於意识到了异常。
    军舰上,波克教授也傻眼了。
    “哎呀呀,我怎么把这傢伙给忘了?果然是人老了吗?”
    “怎么回事,教授?”约里克少校眉头紧蹙。
    波克教授也是一阵心虚,但考虑到唯一知道他做好事的狼女,正被捆在舱底。
    他便乾咳了几下,说道:
    “卡律布狄斯,听说过吧?”
    “旋涡海怪?!”少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波克教授嘆了一口气:
    “跑吧,拼尽全力跑吧。它浮出水面还要一段时间,如果能跑出旋涡,我们就还能活。如果跑不出去....我们明天地狱见。”
    “没其他办法了吗?”
    波克教授也是有些绝望地耸了耸肩:
    “我倒是有让它安静的药剂配方,但关键是没材料了。而且就算有,现在也迟了。”
    视角回到护卫舰和纺织者號,张承德等人也是一脸崩溃。
    “安迪先生,难道天要亡我吗!”
    他死死盯著海面,呢喃著书中记载,
    “西海有巨怪,状无定形,动如深渊,日三吐吞海水,渊流倒卷,旋涡如磨!
    “凡舟楫过者,无不摧折齏粉,沉沦海底!”
    歷尽艰辛,才出龙潭,结果一脚又踏入了虎穴。
    原商船上的人们,更是清楚记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追了几天几夜!
    老船长脸色黑沉,当即发令:
    “往东方向,给我全力驱动船只!!”
    可就在这时,前商船船长撞了进来:
    “不能往东!往东跑不出去!”
    老船长蹙眉:
    “不往东还往哪?!”
    “回红潮那!”
    商船船长喘著气,
    “它先前不追著我们,肯定是因为红潮!我们可以顺著涡流方向,把船甩回去!”
    老船长有些犹豫。
    “快!已经没时间!”
    商船船长几乎是吼了出来,
    “船上的重物,能扔就扔!”
    老船长这才立马改变命令:
    “听他的,往回开!同时找人给另外两艘船打旗號!”
    就这样,三艘船在漩涡中边拋掷货物边拼命提速,拖著沉重的尾流,狼狈地向外逃窜。
    起初军舰还想往东,但发现去往那边可能要被旋涡卷上两圈,便立马调转了方向。
    由於它先前拆了一大堆金属设备,现在速度反而是三船最快的,没多久就越过了另外两船。
    “该死!就不能再快点吗?!”
    老船长用力拍打著桌面,眼都红了。
    唯独张承德这时突然发现,李安迪几人不见。
    船顶。
    李安迪和妹妹们站在高处,望著不断向下凹陷的海面,內心同样无比震撼,
    三艘体积和大楼相当的船,就像三只在大油锅里挣扎上爬的耗子。
    索菲亚吞了一口唾沫,开始有了一定程度的海洋恐惧。
    有希则担忧地看向哥哥:
    “完全活化两艘船,灵性负担会不会很重?”
    要知道,船的构造和质量,可是远超那种石砌小楼。
    李安迪深吸了一口气:
    “撑个几分钟应该还是没问题。我也想试一下自己能力的边界。如果撑不住,船上有不少金属,茉莉也能帮忙。”
    身旁的茉莉连连点头。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
    李安迪踩住船顶,就像踏在一头钢铁巨兽的背上。
    磅礴的的灵性,自脚底喷涌下灌。
    弄完这艘,他又让有希將他带到了另一艘。
    原本冰冷死气的两艘船,顿时有了一种难言的变化。所有部件的咬合都变得异常契合,丝滑流转。
    好像一头怕死的巨兽,迸发了极强的求生欲。
    蒸汽的呜呜促鸣,听著就像变了调的:
    “我不要嘶——呜卟要嘶啊——”
    拼尽全力之下,三艘竟然真的一同衝出了旋涡。
    闯入红潮,船底被那些噁心的红触重新附著,不能动弹,却给人一种奇怪的心安。
    “可接下来怎么办?”
    船上的眾人没有一丝再次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们不可能一直等著?万一红潮又把船捲入深处呢?”
    “剩下的药剂,根本不足以让任何一艘船重新经歷一遍!”
    船头的李安迪,也是感到一阵力竭头晕,在妹妹们搀扶才没倒向在地。
    “哥哥...”
    有希十分心疼,扶著哥哥在船顶就地坐下。
    索菲亚也是主动当起靠垫,让李安迪的脑袋自己的软绵的胸口上。
    几人望著日沉大海,点点夜幕上爬,那旋涡却久久未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耗上一阵子时,船底下的红潮动了——
    它们开始朝著旋涡飞速蔓延!
    就像滴入水中的红墨,將海水瞬间染成同一种顏色!
    接著,李安迪几人看到了毕生绝对难忘的一幕。
    滔天的漩涡竟被生生搅停!
    一头如海底巨岛般的生物,被蠕动的赤红海水,硬生生托起!
    它挣扎、哀嚎,发出震天动地的音波!
    船上的不少人,隔著墙都被震得七窍流血。
    但是,如此庞然巨物,此时却也和船上的凡人一样无力!
    只能无助地看著那诡异的红色,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地將自己彻底侵蚀、吞噬!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几分钟,但在船上眾人的感知里,却仿佛被无限拉长,熬过了极其漫长的一生。
    待到眾人终於清醒过来,只觉月明星稀,海水缄默。
    呵!
    哪有什么遮天蔽日的巨怪?
    不过是.....痴人的一场大梦罢了!
    多年之后,某些经歷者也许会在回忆中忽然明白,他们之所以能逃出红潮,並不是因为他们中有些人多么聪慧。
    而是因为“红潮”,根本不在乎他们这群......无害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