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摸到那个入口时,李刚抬头打量了一番。
    確实小,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边缘比周围的灰色幕布要整齐得多,像有人拿剪刀把一块布剪了个口子,又用针线把边缝了一遍——缝线是金色的,跟鳞片上的纹路一个质感。
    帝江先侧身挤了进去,李刚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平心,烛九阴殿后。
    入口內部是一条由灰黑色水晶构成的环形走廊,走廊两壁光滑如镜,折射出几人模糊的倒影。
    倒影跟真人不太一样,边缘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层薄雾在看自己。
    走廊的地面铺著同样的灰黑色水晶,踩上去脚感坚实,不像普通晶体那样滑,反而有种吸脚的摩擦力,走得还算稳当。
    走廊壁內部有极精纯的金色纹路在缓慢流转,像一条被关在玻璃管里的黄金河流,温驯但暗藏力量。
    李刚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触到的瞬间,九灯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他收回手,心里有了数:“这是力皇的手笔。
    他当年不仅来过这里,还在里面留了东西。
    这些金色纹路跟他的初文是同一套体系。”
    走廊极长,仿佛没有尽头,而且每隔一段就会出现分岔口,像一座埋在地下的蚁穴迷宫。
    但四人沿著帝江追踪到的那条“线”走,没有犹豫过——每次走到分岔口,李刚怀里的鳞片就会微微发热,金色纹路的流动方向会偏一分,指给他们该走的那条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廊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灰晶墙壁,表面平整得像打磨过无数次的镜面,上面刻满了力皇的初文。
    但初文的顏色已经暗淡了许多,有几笔甚至几乎看不清了,像褪色的老照片,只能勉强辨认出原来的轮廓。
    墙壁旁边,新刻著一行字跡——字体比力皇的初文要圆润一些,更像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上去的,而不是刻进去的。
    李刚凑近了看,那行字是用金色纹路“写”的,跟鳞片上的材质一模一样。
    字跡很端正,像小学生交作业时一笔一划写的那种:“力皇,我找到路回家了。
    这里的坐標,我替你封好了。
    多谢你当年的庇护。——归墟。”
    李刚看完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太虚那句话——“非敌非友”。
    力皇当年在札记里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归墟是什么人了。
    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一个迷了路的过客,恰好在他镇守的混沌原核里借宿了一宿。
    他帮她稳固了意识,她走的时候把坐標封好,留了一句“多谢”。
    平心走上前,仔细研读那面灰晶墙上的初文。
    她的轮迴法则与力皇的初文有著某种共鸣,解读起来比其他三人顺畅许多。
    她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力皇的札记不是推测。”
    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下足了分量,“是记录。
    他当年在寂灭渊深处確实遭遇了归墟。
    那时候归墟刚从界外穿过来,意识几乎散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她没有攻击力皇,而是在混沌原核边缘漂浮了不知多少年——像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
    “力皇没有消灭她。”
    平心继续道,“他用了半年时间,用初文帮她稳固了意识,让她重新记起自己的来歷。
    归墟恢復意识之后,告诉力皇她是为了逃避界外的某种追杀才穿过界壁的——具体是什么追杀,她没有说。
    力皇也没有问。”
    “他当时在札记里写了这一段——『她之锚点,非为覬覦,是为標记。
    標记诸界,以免迷途。』”
    李刚听完,蹲在地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標记诸界以免迷途——归墟在诸天万界留下的那些锚点,原来不是用来攫取地脉元气的,是她在走过的路上插的路標。
    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在身后每隔一段就扔一块小石头,怕自己回头时找不到来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鳞片。
    金色纹路还在缓缓流转,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臟。
    他之前一直觉得这东西是归墟留下的“监控器”,现在知道它原来是“导航仪”,心情有点复杂。
    “靠,”他嘀咕了一声,“合著从头到尾都是白操心。
    我这边准备掀桌子了,发现桌子是自家亲戚的。”
    帝江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父神信她,我们便信父神。”
    烛九阴没有说话,但他走到那面灰晶墙前,伸手在归墟那行字跡边缘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认它的温度。
    片刻后他收回手:“这行字留下的时间不长。
    最多几年,很可能是她离开北寒域之后特意绕路过来刻的。”
    李刚也站起来,走到那行字前。
    他伸手在归墟的笔跡上轻轻按了一下——金色的纹路在他掌下微微亮了一瞬,然后恢復了正常的流转速度,像是在回应他。
    “走吧,”他说,“回去之后,把那些锚点重新標註一下。
    不是当『钉子』来处理了,当『路標』来记录。
    万一她回来了,咱们至少知道她走过哪些路,方便找她喝茶。”
    四人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李刚走在上面的感觉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满脑子警惕,觉得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现在虽然没放鬆警惕,但心里那股“有人在暗处盯著我们”的紧迫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力皇当年留的东西,终究是靠得住的。
    出了寂灭渊,帝江再次撕裂空间,四人回到神王殿时天已经黑了。
    太虚院的灯还亮著,那口大铁锅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锅盖掀著,里面热著一盘菜,是打饭大婶特意留的。
    太虚本人坐在石桌前,面前摊著那枚旧玉简,竹籤子搁在桌面上,像在等什么。
    李刚进门的时候,太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看过了?”
    “看过了。”李刚在石桌前坐下,把那枚鳞片掏出来搁在桌上,“归墟不是敌人。
    力皇当年帮过她,她走的时候留了记號,不是钉子,是路標。”
    太虚没有惊讶,只是把那枚旧玉简收起来:“老夫当年读完札记的时候就猜到了。
    但不敢跟你说——怕你听了之后放鬆警惕。
    界外的路標,有时候跟陷阱长得一样。
    你分不清的时候,最好的做法是保持距离。”
    “我现在分清了。”李刚把鳞片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接下来怎么办?
    那些锚点继续守著?
    还是撤了?”
    太虚想了想:“守著。
    但不防她了,防別的东西。
    她在诸天万界留了这么多路標,如果她自己没回来,但別的东西顺著她的路標摸过来了呢?
    那些锚点既是她的记號,也可能成为別人的导航。”
    李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太虚的意思。
    归墟说她是逃过来的——那追杀她的东西如果还活著,迟早也会找到这些锚点,顺著她留下的路標摸进诸天万界。
    到时候麻烦的不是归墟自己,是跟著她来的东西。
    “行,”李刚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让各组继续守著,但指令改了——发现异常先观察,判断是不是归墟本人。
    如果是她,放行;如果不是,拦下来。”
    太虚点头:“老夫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