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州的长空,两道淡不可察的流光自东方天际疾驰而来,转瞬便越过了连绵的浮空山岳,停在了胤京城上空万丈之处。
    当先一人身著玄黑紫金长裙,深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正垂眸俯瞰下方那座悬浮於天际的巨型城池。正是沈清漪。她身侧立著南宫璇璣,温婉的眉眼间带著几分探究,同样望向那座赫赫有名的大胤浮空帝宫。
    二人从太一仙门出发,不过数日便抵达了这天穹州的核心。十万年未归,沈清漪站在云层之上,看著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浮空帝宫,沈清漪的思绪有片刻的恍惚。当年她血洗胤京,斩赵启元、诛赵燁,踩著赵家皇室的尸骨登上女帝之位,命赵苍澜督办建成这座浮空帝宫时,不过才合体中期。
    如今十多万年弹指而过,当年亲手打下的江山早已交託出去,故人多半凋零,唯有这座帝宫依旧矗立,仿佛在等著它的缔造者归来。
    “这便是你当年登基的帝宫?气势倒不输太一仙门的凌霄侧峰。”南宫璇璣侧过头,轻声开口。她虽早就认识沈清漪,却从未来过这座浮空帝城,此刻见整座巨城悬於三万丈高空,法则流转间自带镇世气魄,也不禁暗自讚嘆。
    沈清漪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当年一时意气建起的俗物罢了。”话虽如此,可还是被南宫璇璣捕捉到了她眼底掠过的波澜。南宫璇璣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软,语气带著安抚:“俗物也好,仙宫也罢,有你在的地方,便不算白来。”
    沈清漪侧头看了她一眼,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鬆了松。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下方偏东的方向:“走吧,先去找蛮石。以他的性子,这个时辰,定然在御膳偏殿啃烤全牛。”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身形一晃,便掠过帝宫外层的层层禁制,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內城街巷。
    不多时,一股浓郁醇厚的烤肉香气便顺著风飘了过来。焦香混著孜然与灵草的清冽,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味道隔著数座殿宇都清晰可闻。南宫璇璣忍不住莞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清漪:“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香气隔著老远都勾人,除了蛮石,想来也没人有这么大的排场,天天整烤灵牛。”
    “他素来如此,除了烤全牛,旁的事都不太往心里去。”沈清漪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二人转过一道雕樑画栋的迴廊,御膳偏殿的大门便赫然在目。殿门大开著,里面的景象一目了然。
    殿中央的空地上,架著一人高的玄铁烤架,一整头褪毛去脏的三阶火灵牛被架在炭火之上,烤得表皮金黄油亮,油脂顺著肌理往下滴落,砸在炭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蛮石就赤著上身,大大咧咧地蹲在烤架旁,怀里抱著半扇已经烤好的牛腿,正埋著头大快朵颐。
    十万年光阴,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古铜色的肌肤泛著健康的哑光,身上肌肉块垒分明,如同最坚硬的混沌岩石雕琢而成,,每一寸肌肉线条里都仿佛藏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脸颊上沾了点油渍,眼神却依旧直白纯粹,只顾著啃手里的牛腿,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不亦乐乎。
    脚边堆著小山似的牛骨头,根根都被啃得乾乾净净,泛著油光。旁边斜靠著那根百万斤重的混沌精金大棍,棍身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和主人一样,透著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
    殿角站著七八个御膳房的执事与厨子,全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这位护国战神。谁都知道,这位蛮石大人是帝国的定海神针,脾气说直也直,只要烤全牛管够,万事都好商量;可要是惹恼了他,一棍子下去,整座御膳房都得化作齏粉。
    沈清漪站在殿门口,看著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底凝结的冰色悄然融化了几分。她没有刻意放高声量,只是轻轻开口,两个字便清晰地穿过烤肉的滋滋声响,稳稳落在了蛮石耳中:
    “蛮石。”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蛮石的天灵盖上。
    他手里啃到一半的牛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石墩上才停下。蛮石猛地抬起头,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先是茫然地扫了一圈殿內,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了门口的玄黑身影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保持著蹲姿,嘴巴还张著,油顺著下巴往下滴都浑然不觉。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抬起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吃肉吃撑了,出现了幻觉。
    “沈……沈清漪?”蛮石的声音带著点难以置信的沙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懵。
    下一秒,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巨大的身形带起一阵狂风,连烤架都被晃得剧烈摇晃,炭火溅了一地。他迈开大步,朝著沈清漪冲了过去,声音洪亮如洪钟,震得殿顶瓦片都簌簌往下掉灰:“沈清漪!真的是你!俺好想你啊!”
    他全然忘了收敛力道,渡劫二劫境的纯肉身力量全力爆发,衝过来的势头如同山崩地裂。旁边的御膳房眾人嚇得脸都白了,腿肚子直打颤,心说战神大人莫不是疯了?对著个陌生女修这么衝过去,这一下不得把人撞得筋骨寸断?
    可下一秒,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事发生了。
    只见那玄裙女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隨手抬了抬手,轻飘飘的一掌按在蛮石衝过来的肩头,指尖微旋,便將那股山崩般的冲势尽数卸去。顺势一带一卸,蛮石那山一样的身形便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前冲的力道消弭於无形,连脚步都没乱半分。
    “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蛮石站稳身子,低头盯著沈清漪看了好半天,確认真的不是幻觉,瞬间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口白牙。他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又欢喜:“俺不是太高兴了嘛!俺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石焱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寻道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俺天天都让御膳房烤一头牛备著,就怕你突然回来没得吃!”
    他说著,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沈清漪身侧的南宫璇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更亮了,瓮声瓮气地打起了招呼,语气熟稔得很:“南宫仙子!你也来了!俺可记得你!当年在域外,你用那个星星绳子捆住慾念之主的触手,俺趁机一棍子砸断它三根主触手!俺记得清清楚楚!”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说起当年域外並肩作战的往事,兴奋得不行。十万年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些老伙计了,没想到今天一下子回来两个,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南宫璇璣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温声道:“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蛮石,十万年不见,你的力气倒是又见长了,刚才那股衝劲,我都差点没躲开。”
    她当年与蛮石、沈清漪三人同闯域外虚空,出生入死,对这个心思纯粹、打仗悍不畏死的巫族体修印象极好。此刻再见他一如当年的憨直模样,也由衷地觉得亲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三人背靠背,在无尽虚空里杀穿孽魔巢穴的日子。
    “那是!俺天天练棍子!现在俺一棍子下去,渡劫三劫的坏人都能砸扁!”蛮石拍了拍胸脯,肌肉砰砰作响,说完又想起什么,赶紧侧身往里面让,忙不迭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站在门口乾啥!俺这有烤全牛,可香了!你们还没吃吧?俺让他们再烤三头最肥的火灵牛!”
    蛮石又搬来两个最大的玄石墩,用自己的袖子使劲擦了擦表面,憨声道:“坐!你们坐!”他自己则往地上一蹲,还是习惯这个姿势,抬头看著沈清漪和南宫璇璣,眼睛亮晶晶的,有说不完的话。
    “沈清漪,你这些年去哪了呀?石焱不让俺多问,说你办大事去了。”
    “俺天天都在御膳房这边待著,就怕你回来找不到俺。”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东一句西一句,全是这些年的细碎小事。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大道爭锋,只有最直白的想念和欢喜。
    沈清漪坐在石墩上,静静地听著,偶尔嗯一声回应,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只是三人说话间,身上三道远超帝宫常规战力的威压,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悄无声息地扩散了开去。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御膳殿外巡逻的禁卫军。几名化神期的卫兵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住了一般,浑身灵力都滯涩难行。为首的卫兵队长是炼虚期修为,感知更清晰,那股恐怖的威压正是从御膳偏殿里传出来的,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帝国大佬。
    “敌袭?”卫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吹响警哨,又猛地顿住了——御膳偏殿里住著护国战神蛮石大人,难道是有刺客闯进去了?可什么样的刺客,能在蛮石大人身边散发出这么恐怖的威压,还没打起来?
    他不敢擅动,立刻摸出传讯玉简,火速上报给禁军统领。几乎同一时间,隱在暗处的帝宫影卫暗桩,也捕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影卫总部,石柔正坐在案后处理各地传回的密报。她身著素色劲装,眉眼锐利如刀,指尖飞快地翻阅著卷宗。十万年岁月,把当年灵动的长公主打磨得沉稳干练,她一手执掌著大胤最庞大的情报网络,连朝中大臣的日常起居都尽在掌握。
    忽然,桌角的紧急传讯符亮起了刺目的红光,急促地闪烁著。石柔眉头一蹙,伸手拿起传讯符,神识一扫,脸色瞬间变了。
    “御膳偏殿方向,出现至少三道渡劫级气息?无衝突跡象,与蛮石大人共处一殿?”石柔站起身,指尖微微收紧。她第一反应是荒谬——帝国明面上的渡劫境强者,只有父亲石焱一人,蛮石大人算半个纯肉身战力,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三道渡劫级气息?
    是魔道联盟的刺客潜入?还是万妖岭的妖帝亲自来了?
    不对。如果是敌人,蛮石大人不可能毫无反应,更不可能和平共处。
    石柔心思电转,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她很快做出决断,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传令,影卫第一、第二大队,即刻封锁御膳殿周边三条主街,隱匿行踪布防,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更不准主动探查。”
    “传令禁军统领,提升帝宫核心区域禁制等级至甲级,所有岗哨严阵以待,但不得主动挑衅,违令者军法处置。”
    一道道命令飞快地传了下去,整座帝宫的阴影世界瞬间动了起来。无数影卫如同鬼魅般潜入暗处,布下天罗地网;禁卫军甲冑鏗鏘,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布防。整座浮空帝宫看似平静如常,实则已经绷紧了每一根弦。
    安排完防御,石柔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另一枚赤金色的传讯玉简。这是专门用来联繫太上烈皇石焱的紧急玉简,非灭国级大事不得动用。石柔指尖顿了顿,还是毫不犹豫地注入了灵力。
    她很清楚,能让蛮石大人安然共处的渡劫级强者,绝不是普通人物。这件事,必须立刻稟报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