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最深处的烈阳秘境,岩浆翻涌,热浪滔天。
    石焱盘膝坐在岩浆池中央的孤峰之上,周身赤金色烈焰翻腾,烈阳霸体的金光与岩浆的赤红交织缠绕,化作一道道实质的火纹,在他体表游走。他正在衝击渡劫二劫的壁垒,已然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赤金色传讯符剧烈地震动起来,频率急促,是最高等级的紧急讯號。
    石焱眉头一皱,本想置之不理。衝击渡劫二劫的关口,一旦打断,又要耽搁数千年。可那传讯符是石柔专属的,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行事最是稳妥,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在他闭关时贸然打扰。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传讯符,下一秒,石柔冷静却带著凝重的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父亲,御膳偏殿方向出现三道渡劫级气息,其中一道与蛮石大人同源,另外两道来歷不明,威压极深,未爆发衝突。儿臣已命人封锁周边布防,不敢擅动,请父亲示下。”
    三道渡劫级气息?
    石焱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关於修炼的杂念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他念了十万年、刻进骨血里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师尊。
    不可能。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师尊只是去追寻更高的境界了,总有一天会回来。可十万年杳无音信,连他都偶尔会忍不住想,师尊那样的人,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可现在,三道渡劫级气息,和蛮石待在一起,安然共处。除了师尊,谁还能让蛮石安安静静待著,不闹著打人?除了师尊,谁能悄无声息穿过帝宫层层禁制,连九龙镇天阵都不发出警报?
    石焱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翻腾的烈焰瞬间收敛入体,连快要摸到门槛的渡劫二劫壁垒,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一步踏出,秘境的空间禁制自动洞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朝著御膳偏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御膳偏殿的轮廓就在眼前时,石焱猛地放缓了脚步。
    他停下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玄金绣龙常服,抚平了衣摆的褶皱,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白髮。像个即將面见师长的少年弟子,带著几分忐忑,几分激动,还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拘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进了殿门。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背对著他的玄黑身影上。
    身姿挺拔,青丝如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周遭的空气都隨之凝滯。
    石焱的喉咙微微发紧,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轻轻唤了一声:“师尊,您回来了。”
    这一声,轻得像嘆息,却又重得像承载了十万年的时光。
    沈清漪闻声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石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嗯,回来了。渡劫一劫巔峰,看来这些年,你没偷懒。”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石焱紧绷的肩膀瞬间鬆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对著沈清漪深深行了一礼,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恭声道:“弟子不肖,未能替师尊分忧,让师尊久等了。”
    “起来吧。”沈清漪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了石焱的身子,“我本就无意帝位,你能守好大胤,便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直到这时,石焱才注意到沈清漪身旁的南宫璇璣。
    他认出了这位太一仙门的太上老祖。当年师尊在位时,这位南宫仙子便与师尊有交情,只是他没想到,十万年过去,她竟会和师尊一同归来。现在南宫璇璣的大名,整个苍玄界无人不知,太一仙门的定海神针,公认的东域第一强者,渡劫四劫境的大能。
    石焱收敛心神,对著南宫璇璣郑重躬身行礼,態度恭敬有加:“晚辈石焱,见过南宫老祖。多谢老祖一路照拂师尊。”
    南宫璇璣侧身避开了半礼,温和地笑了笑,眉眼舒展:“不必多礼。我与你师尊是同道至交,谈不上照拂。倒是你,年纪轻轻便执掌偌大帝国,將烈阳霸体修至圆满,果然是名师出高徒,清漪教徒有方。”
    石焱连忙道:“老祖谬讚,弟子愧不敢当。都是师尊当年教导有方,弟子不过是按师尊的叮嘱行事罢了。”
    几人依次落座,蛮石蹲在一旁继续啃牛腿,也不插嘴,就乐呵呵地听著,时不时点头附和。石焱垂手站在沈清漪下首,开始详述这些年帝国的境况,条理清晰,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石焱三万年前便將帝位传於长子石烈,自己退居太上之位,专心修炼。
    次子石风执掌中央军团,正在边境布防严密,抵挡西域魔道联盟与北域万妖岭的入侵。
    而石柔执掌影卫,情报网络覆盖东域其他六州,境內大小动静皆在掌控之中。苏家主持丹堂,林家主持炼器与阵法体系,各司其职。
    沈清漪静静听著石焱的诉说,偶尔点头。
    说实话,她当年把大胤丟给石焱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那时石焱还年轻,虽有修炼天赋,却未经帝王心术打磨,怕是压不住其他世家。可十万年过去,他不仅守住了江山,还开拓了疆域,理顺了朝政,確实难得。
    得到师尊的夸讚,石焱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喜色,隨即顿了顿,抬头,看沈清漪,语气带著几分期待:“师尊此次归来,可是要长留?弟子即刻命人整修紫晶殿,迎师尊回宫主持大局。”
    他心里是盼著师尊留下的。
    沈清漪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必。我此次回来,只是看看你们过得如何。朝政之事,你与石烈继续执掌即可,我不会插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的行踪,不必声张。越少人知道越好。”
    石焱虽有些失望,却不敢违逆师尊的意思,连忙应道:“是,弟子明白。弟子即刻下令封锁消息,绝不泄露师尊行踪。”
    可他心里清楚,帝宫出现渡劫级强者的消息,怕是瞒不了多久。三道渡劫威压虽未全力爆发,可帝宫人多眼杂,探子遍布,用不了多久,胤京的顶层世家圈子,就该收到风声了。
    事实也正如石焱所料。
    就在沈清漪与石焱敘话的同时,帝宫出现神秘渡劫强者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传遍了胤京的顶级世家圈层。
    十万年时光,胤京的世家格局几经更迭。当年跟著沈清漪打天下的老牌世家,有的没落了,有的还坚守著祖训;也有不少新的世家趁著这十万年的安稳日子崛起,靠著军功、钻营挤入了顶层圈子。
    城南,燕府。
    燕家是胤京的老牌功勋世家了。祖上燕苍,是当年大胤帝国军界的太上元老,西境军区总督,更是沈清漪刚加入军部、还只是个小小將军时的顶头上司,对她多有照拂,后来全力支持沈清漪登基,是实打实的开国功臣。只可惜燕苍在沈清漪登基后的第三万年,便寿元耗尽坐化了,后人资质不算顶尖,靠著祖上余荫,在胤京维持著一流世家的地位,却早不復当年鼎盛。
    此刻,燕家现任家主燕鸿,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探子刚送来的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御膳偏殿,三道渡劫气息,与护国战神共处一殿……无衝突……”燕鸿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音都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是她!一定是那位回来了!”
    他祖父在世时,常常跟他讲起当年的事。讲那位血雾女帝如何从一介新兵崛起,如何横扫天枢帝国,如何登基为帝;讲祖上燕苍如何对其有知遇之恩,那位女帝又是何等的杀伐果断,何等的天纵奇才。
    几十万年了,很多人都以为那位早已身陨道消,连燕家后人都快忘了这位开国女帝的传说。可今日这消息一传来,燕鸿第一反应,就是那位回来了。
    除了她,谁能让蛮石战神那般姿態?谁能悄无声息闯入帝宫,连九龙镇天阵都不触发警报?
    “快!”燕鸿定了定神,立刻吩咐管家,“传令下去,闔府上下,安分守己,不准议论此事,不准去打探任何消息!把族里那些不安分的子弟都看紧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直接打死!”
    管家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家主,咱们……不去打探一下吗?別家都动了,卫家那边已经派人往帝宫去了。”
    “打探什么?”燕鸿沉下脸,语气严肃,“那位的事,也是我们能打探的?记住,燕家永远是站在那位一边的。她不想露面,我们就当不知道。安安分分守好本分,比什么都强。”
    他心里清楚,燕家能有今天,全靠祖上余荫。若是那位真的回来了,燕家只要守好本分,自然有好处。可若是敢乱打听、乱站队,触怒了那位,燕家百年基业,一夜就能灰飞烟灭。当年楚家、宇文家的下场,可还记在燕家的祖训里。
    和燕家同样选择按兵不动、暗自屏息的,还有唐家。
    唐家,是惊鸞卫的代名词。从初代统领唐宇昊,跟著沈清漪从化神期一路征战,出生入死;到唐天接任,將惊鸞卫发展到百万规模,成为帝国最精锐的军团。唐家世代都是惊鸞卫的统领,是帝王最信任的军方力量,祖训只有四个字——誓死效忠。
    七万年前唐天坐化后,他的孙子唐渊接任了惊鸞卫大统领之位,依旧执掌著这支百万精锐。
    此刻,唐渊站在惊鸞卫大营的帅帐里,手里捏著密报,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帅帐內的將领们看著自家统领的样子,都大气不敢喘。
    “那位……回来了?”唐渊声音发紧,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唐家世代忠良,祖训就是誓死追隨沈清漪。哪怕万年已过,唐家人从未有过二心。他从小听著曾祖父唐宇昊、祖父唐天的故事长大,对那位女帝敬若神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猛地转身下令,声音鏗鏘有力:“传令十个大营,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態,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所有在外的探子全部撤回,不准打探帝宫分毫消息!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帐內副將轰然应诺,声音震得帐布都微微发抖。
    唐渊转身望向帝宫的方向,眼神灼热。
    祖祖辈辈等了十万年,终於等到陛下回来了。只要陛下一声令下,百万惊鸞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牌世家们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暗自激动,恪守本分。可那些近几万年才崛起的新世家,就没这么安分了。
    比如靠著军功上位的卫家。家主卫嵩不过大乘初期修为,靠著钻营和几场边境战功,硬生生挤入了胤京一流世家行列。他接到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忌惮,而是兴奋。
    “渡劫级强者?还不止一位?”卫嵩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眼里满是野心,“若是能搭上这位大人物,我卫家再进一步,躋身顶级世家,指日可待!”
    他根本不知道这位神秘强者是谁,也没听过沈清漪的传说——卫家崛起不过四万年,开国时期的血腥秘辛,他们这个层级根本接触不到。他只知道,突然出现的渡劫级强者,是天大的机缘,是卫家更上一层楼的台阶。
    “去!给我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楚殿里的人到底是谁,什么来歷!”卫嵩阴沉著脸下令,“再备上厚礼,什么万年灵玉、极品丹药都装上,想办法递进去。不管是谁,先混个脸熟再说。”
    像卫家这样的新世家不在少数。他们没经歷过当年的血雨腥风,不知道那位开国女帝的狠辣手段,只看到了渡劫级强者带来的机遇,一个个蠢蠢欲动,各怀鬼胎。
    一时间,胤京城暗流涌动。各大世家的暗线纷纷出动,朝著帝宫方向匯集,都想探查出这位神秘强者的身份。
    而御膳偏殿內,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神识早已覆盖了整座胤京城,那些世家的小动作,那些窥探的目光,尽收眼底。她眸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跳樑小丑,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石焱站在一旁,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动静,眉头微皱,躬身道:“师尊,弟子这就去处理这些跳樑小丑,封锁消息。”
    “不必。”沈清漪淡淡开口,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跳樑小丑而已,翻不起什么浪。让他们查去。”
    她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了城西的惊鸞卫大营方向:“明日,我去惊鸞卫大营看看。十万年了,也该见见唐家的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