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西在旁边无声地看了父亲一眼。
    老爸是故意说错的。
    “八刀流。”
    朔茂认真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信息妥帖地收进了记忆里,微微頷首,“阁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了不起。”
    这句话说得真诚,没有任何客套的水分。
    奇拉比整个人僵了一瞬。
    隨即,深色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红。
    这种纯粹的、近乎少年人才有的不好意思,出现在一个身掛七刀、体內封印著八尾牛鬼的壮汉身上,產生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违和感。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到几乎要裂到耳根。
    “哪里哪里——不不不,白牙前辈过奖了!”
    话一出口,少年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谦虚的模板太过寡淡,不够配得上这歷史性的一刻。
    奇拉比的喉结滚了滚,那股与生俱来的韵律衝动已经躥到了舌尖——
    “……能在战场上发光,全靠小八帮忙——yeah!”
    猛地竖起拳头,手臂弯成一个夸张的锐角,上半身跟著节拍一晃、再晃,腰间七把刀隨之发出一连串清脆细密的碰撞声,如同一架失控的风铃。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跟著忍体一块从娘胎里长出来的,你甚至都找不到出手阻止的缝隙。
    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
    不远处,宇智波带土啃乾果的动作定格在了半空。
    他嘴巴张成一个標准的圆形,里头还嵌著半颗没嚼完的核桃仁,手里的纸袋子歪了也没察觉,乾果正一颗颗安静而坚定地往外滚。
    旗木卡卡西极轻微地、极克制地侧过了半个身子。
    那个幅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刚好能製造出“我和这个人不是一伙的”的视觉距离,又不至於失礼到被人发现。
    面罩之下,他的嘴角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不受自主神经控制的抽搐运动。
    “~”
    琳则安静地站在带土身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紧紧地抿著。
    她的棕色眼眸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肩膀在以极微小的频率颤动——那是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女孩,在用全身力气忍住笑。
    只有朔茂,表情纹丝未动。
    那副从容的微笑掛在脸上,像是已经跟著他经歷了太多次风浪——无论面前站著的是深夜闯进菜田的小鹿,还是一个能与尾兽共鸣的少年奇才,它都维持著同一个温度,不多一分热切,不少一分尊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小八”这个称呼从少年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剎——
    那颗早已习惯了庄稼生长周期的心臟,確实有过极轻微、极短暂的加速。
    八尾人柱力。
    不是恐惧。
    是老猎人看见幼虎时,骨子里那种本能的警惕与讚嘆。
    奇拉比收起了手势。
    说唱的余韵还残留在周身的空气里,但他的身体已经变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肩膀微沉,重心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前脚掌上,七把刀的震颤声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一把都被肌肉精確地锁死在了最趁手的位置。
    这个切换是无声的,也是彻底的。
    一秒之前,他是满脸通红的说唱少年。
    一秒之后,站在朔茂面前的,是一个完美的忍者。
    “前辈。”
    少年的声音里还残留著笑意,墨镜之后,一双年轻而炙热的眼睛死死地锁在朔茂的手上——那双此刻空握著、修剪过无数枝椏也割断过无数喉管的手。
    “能不能……切磋一下?”
    最后四个字的尾音压得极低,像扑击之前挤出低吼。
    那七把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它们的主人已经做好了拔刀的准备,每一块肌肉都在等待指令,连金属的震颤都被一併锁死了。
    篝火的光映在奇拉比的墨镜上,折射出两团跳动的、橘红色的火焰。
    安静。
    带土终於把嘴合上了。
    卡卡西的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后腰——那里今晚刚刚变得空荡荡的,刀已经还给了父亲。
    野原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修习医疗忍术多年的直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细微的变化——就像手术前的准备室里,主刀医生拿起刀的那一秒。
    朔茂看著面前这个少年。
    篝火的暖光打在奇拉比的脸上,把他轮廓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稚气照得分明。
    七把刀安静地掛在他身上,在这一刻不像兵器,更像是少年全部的骄傲和底气。
    朔茂读懂了这个眼神。
    那不是好战者对猎物的垂涎,也不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
    那是一个真正热爱刀的人,在遇到另一个以刀闻名於世的前辈时,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纯粹的仰慕与渴望。
    这种眼神,他在卡卡西第一次握住白牙短刀时也见过。
    旗木朔茂没有任何迟疑。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欠身。
    动作乾净利落,有一种田间劳作者特有的朴素礼数。
    “抱歉了。”
    他直起身,语气温和而篤定。
    “我们还有重要任务在身,这次恐怕没办法奉陪。”
    “啊——”
    奇拉比愣了整整一拍。
    嘴巴微张,维持著那个充满期待的前倾姿势,一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走了一小块。
    但也就一拍。
    “没事没事!前辈!”
    他连忙摆手,幅度大得身上的七把刀跟著一阵桌球乱响。
    “那就下次!下次再来切磋!”
    少年弯了个腰。
    幅度比朔茂刚才的还深了一截,整个上半身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直起身的时候动作太猛,墨镜从鼻樑上滑下来半寸——他眼疾手快啪地一把摁住,往上一推,稳稳架回原位。
    那双短暂暴露在火光中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乾净透亮,和他说唱时那副张扬到不可一世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眨眼,墨镜重新遮住了一切。
    “告辞了前辈!”
    奇拉比转身,大步往回走。
    他的步伐很快,七把刀在身上有节奏地轻轻撞击,好像在给他伴奏。
    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夜风隱隱约约把一些零碎的声音送了回来——
    “白牙前辈,大名远扬……下次切磋,我必登场……八刀对白牙,战个痛快——嘿,押韵了!不错不错……”
    嘟嘟囔囔的说唱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营地嘈杂的人声和噼啪的火光吞没,消失在夜色深处。
    朔茂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浑身掛满刀的背影融入远处的篝火光点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他別在背后的白牙短刀,刀鞘上残留的温度在夜风里正慢慢变凉,从儿子的体温,变回它原本的、属於金属的冰冷。
    一个带著七把刀的少年rapper,和自己这个带著一把刀的农场场长。
    旗木朔茂转头看向卡卡西。
    “他……一直这样吗?”
    卡卡西双手插在裤兜里,面罩下的表情不可见,只有一双半闔的黑眸里残存著一丝过於平静的无奈。
    “一直。”
    朔茂憋了半天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他一把拍上自家儿子的肩膀,满脸不可思议:
    “你们水门班之前和这种人搭过伙?那你们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专注任务就行了。”
    “不过,这种性格鲜明的人,相处起来想必很有意思吧。”
    旗木朔茂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重新抬头望向奇拉比消失的方向。
    营地的篝火把那片黑暗映出薄薄的暖色边缘,像是给夜色裱了一圈不太整齐的金线。
    八刀流。
    有意思。
    朔茂轻轻拍了拍背后的短刀,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