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草之国温暖湿润,连风都带著草木芬芳的夜晚截然不同。
    霜之国的风,是另外一种东西。
    它更像是固体,裹挟著无数细碎的冰晶和锋利的雪籽,从荒原上咆哮而来,没有任何阻碍地掠过这片贫瘠的雪原,將一切暴露在外的生命体表的水分抽乾,再灌入刺骨的寒意。
    同样是三道在黑夜中疾行的身影,却在无垠的雪原上,留下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行进痕跡。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最为豪迈。
    一头惹眼的白髮在风雪中肆意飘扬,他双手悠閒地甩在身后,脚上踩著一双硕大的木屐,用一种混合了跳跃与奔跑的奇特步伐前进著。
    他看似在雪地上隨心所欲地蹦躂,每一步都溅起小片的雪花,实则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风雪最薄弱的节点,卸力的瞬间,身体已经借著反作用力窜出老远。
    嘴里正哼著一段不成调的歌谣,歌词模糊不清,脑子里却在构思著自己那部旷世巨作的全新篇章。
    《豪杰物语·霜雪国艷遇篇》。
    嗯,开头就该这么写——“冰冷的风,吹不散我胸中的热血;厚重的雪,盖不住我寻找真爱的脚步。就在这片连熊都会被冻成冰棍的鬼地方,我,蛤蟆仙人自来也,遇到了一位如雪莲般纯洁的……”
    跟在他身后约莫二十米处的,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女性。
    金色的长髮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隨著她的动作一甩一甩。
    步伐沉稳而有力,深度均匀,间距恆定。
    纲手对前面那个活宝的耍宝行为视若无睹。
    作为一名顶尖的医疗忍者,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分析这片土地的“病症”。
    空气乾燥,寒冷,气压偏低。
    在这种环境下,人体的新陈代谢会减缓,血液流动速度会变慢,细胞的活性也会受到抑制。
    但反过来说,能在这里生存繁衍下来的物种,其生命力必然极其顽强,为了对抗严酷的自然环境,其生命本身,必然演化出了某种极端强韧的形態。
    纲手的思绪,被第三道身影打断了。
    那道身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態,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不是寻常的奔跑。
    大蛇丸的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四肢以一种极其舒展、完全符合人体工程学,却又带著非人般协调感的姿態交替摆动。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绵长而微弱,每一次蹬地都將能量利用到了极致。
    这是一种纯粹为了追求效率而存在的科学跑法,消耗最低,速度却丝毫不减。
    他超过了纲手,追上了自来也,然后在一处雪堆前,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金色的蛇瞳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名为好奇的光芒。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从里面捏起了一只雪兔。
    雪兔通体雪白,已经没有了生命跡象,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直状態。
    自来也和纲手也隨之停了下来。
    “喂,大蛇丸,你又在搞什么鬼?”自来也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好奇地探头看著。
    “斯巴拉西……真是太完美了。”
    大蛇丸没有理会自来也,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著那只雪兔,將它举到纲手面前,紫色的嘴唇兴奋地开合著,吐出的白气都带著一股研究论文的味道。
    “纲手,你看。”
    他指著雪兔的身体,解说道:“这种生物的细胞,为了抵御极度的严寒,它的线粒体供能效率一定远超普通生物。这是一种適应性进化的完美体现!如果能解析它的基因序列,提取出相关的蛋白质片段,或许就能……”
    你要在这里解剖兔子??
    “闭嘴。”
    纲手甚至没等他说完,好看的柳眉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嫌恶地后退了半步,离那个散发著古怪气息的傢伙远了一点。
    “我们是来当使节的,不是来上解剖课的!”
    她对这个搭档的科研癖已经忍无可忍了,这傢伙的脑迴路简直异於常人,看到任何生物,第一反应永远是“能不能解剖”、“细胞结构如何”、“基因序列有没有研究价值”。
    上次在雷之国,他对著一条没见过的毒蛇兴奋了半天,非要说那蛇的毒液蛋白有极高的医用价值,差点就抓回去提取了。
    现在到了霜之国,连一只雪兔子都不放过。
    “可这正是生命的奥秘所在啊,纲手。”
    大蛇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迷醉的表情,用一种咏嘆调般的口吻说道:“你不觉得吗?为了生存,生命本身会演化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机制,这比任何忍术都要……美妙。”
    “我只觉得你很变態。”
    纲手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嘛嘛,別这么说嘛。”
    自来也跳过来打圆场,他勾住大蛇丸的脖子,挤眉弄眼地笑道:“我说大蛇丸,一只兔子有什么好研究的。依我看,咱们生个火,把它烤了,撒上盐和胡椒,味道应该不错。正好给我当宵夜,补充一下我这天才大脑构思剧本所消耗的能量!”
    大蛇丸的金瞳瞬间变得冰冷,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自来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粗俗。將如此完美的生物样本用来满足口腹之慾,简直是对科学的褻… …”
    “╬...╬”
    “行了行了!”
    纲手听得头都大了,她一左一右,揪住两个活宝的耳朵,一人给了一下。
    “一个变態,一个吃货!都给我安静点!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疼疼疼!纲手你轻点!我的灵感要被你揪断了!”
    自来也夸张地大叫。
    大蛇丸则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反抗,任由纲手发泄著怒火。
    三人间的吵闹,与周围沉静的雪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就在这看似鬆散的打闹中,三人的站位却始终保持著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无论他们如何移动,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从未超出任何一人能够瞬息支援的范围。
    自来也看似在耍宝,但他那强大的观察能力,早已將方圆几百米內的风吹草动尽收心底。
    而大蛇丸,他那双冰冷的金瞳,看到的永远是事物的本质和潜在的威胁。
    他们是三忍。
    是木叶锋利的三把刀,也是坚固的三面盾。
    他们可以彼此吵闹,可以互相看不顺眼,但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他们永远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在纲手的暴力镇压下,世界终於清净了。
    自来也揉著发红的耳朵,不敢再提烤兔子的事。
    大蛇丸则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那只雪兔,最终还是將它重新甩回了雪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著:“样本標记,霜之国-北坐標345.67,待后续回收……”
    “走了!”
    纲手瞪了他们一眼,率先迈开脚步,继续前进。
    就在他们又行进了约莫半个小时后,前方风雪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剪影。
    那是一处村落的废墟。
    残破的屋顶上覆盖著厚厚的积雪,断裂的木樑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诉说著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悲剧。
    空气中,除了雪的冰冷,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陈旧灰烬和死亡的气息。
    三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刚才还嬉笑打闹的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自来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从脑后放下,环抱在胸前。
    他的视线扫过那片废墟,深邃得像一潭寒水。
    纲手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在废墟掠过。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属於医者的无力感。
    大蛇丸的蛇瞳微微眯起,他不是在感知生命,而是在分析。
    “从建筑的腐朽程度和风蚀痕跡来看,这个村子被废弃至少有五年了。”
    他冷静地开口,“看那些烧灼的痕跡,应该是毁於人为。”
    就在这时,自来也的鼻子动了动。
    “不全是灰烬的味道。”
    他低声说,“还有……烟火气。”
    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在废墟的最深处,那栋唯一还算完整的石屋的破洞窗户里,正一闪一闪地,透出一点微弱的、橙黄色的光芒。
    是篝火。
    在这片被死亡和风雪掩埋的废墟里,竟然有人在生火。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普通的旅人或者避难的平民,绝不会选择在这种阴森的地方落脚。
    那么……
    自来也原本严肃的脸上,忽然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野性和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同伴,开口说道。
    “看来,这一趟不会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