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东莞的长安与中堂两镇陷入漫天血雨的绞杀时...
    深圳罗湖,向西村。
    铁柱房间的窗帘始终没有拉开过。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闭著眼,呼吸平稳得像睡著了。
    房间里还有五个队长,
    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床坐著,谁都没说话,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手机亮了。
    铁柱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长安那边交火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站起来,
    从枕头底下抽出两把用报纸裹好的砍刀,一把插进后腰,一把握在手里。
    “戴上头套。
    按计划,分批下楼。
    外围哨点阿杰带队先摸掉。”
    几个队长同时站起来。
    每个人从各自的背包里掏出黑色头套,套上,只露出眼睛和嘴。
    铁柱是最后一个戴上的。
    他把头套往下拽了拽,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最后看了一眼楼下——
    大排档还在炒菜,火光映得铁皮灶台通红,几个光膀子的食客正划拳喝酒。
    他转过身,拉开门。
    几个队长鱼贯而出,各自走向走廊两侧不同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每间房里都坐满了人。
    队员们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穿戴整齐,
    黑色短袖扎进裤腰,鞋带系了双结,砍刀和钢管用报纸裹好搁在脚边。
    他们坐在床沿上、地板上、塑料凳上,没人抽菸,没人说话,
    只有几十双眼睛在头套下面闪著沉静而锐利的光。
    队长们在各自负责的房间门口站定,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往前轻轻一划。
    房间里的人同时站起来,弯腰捡起脚边的傢伙,拉下头套,
    依次跟在队长身后,贴著墙根下楼。
    几十號人的脚步声轻而整齐,
    踩在老旧的消防铁梯上,只有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一群夜行的狼。
    城中村的巷子依旧嘈杂。
    铁柱带著人分批从出租楼侧面的消防梯下去,贴著墙根的阴影走,
    穿过晾满了工装裤和床单的窄巷,
    绕过那家还在炒粉的大排档后厨,无声无息地匯入夜色。
    没有人注意到这群戴著头套的人。
    向西村太吵了,油烟太呛了,划拳声太大了......
    罗文辉的茶室藏在向西村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盆半死不活的发財树。
    铁柱的人已经从三个方向围住了这栋楼。
    外围两个暗哨在三分钟前被阿杰带人无声无息地摸掉了——
    一个靠在电线桿后面抽菸,被从背后锁喉拖进了垃圾房;
    另一个蹲在茶室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玩手机,被一棍子敲在后颈,软塌塌地瘫进了麵包车里。
    铁柱站在茶室对面的巷口,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从接到简讯到现在,七分钟。
    他把手放下来,拔出后腰的砍刀。
    “进。”
    几个队长同时从不同方向冲向茶室。一
    个队长一脚踹开铁门,门锁连著木框整个飞进去。
    铁柱第一个跨进门,砍刀平举,目光从昏暗的茶室里扫过。
    两个看场的马仔正翘著二郎腿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还粘在嘴角,
    看到一群戴头套的人衝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反应快的伸手去摸茶几底下的砍刀,手还没碰到刀柄,
    铁柱的刀背已经砸在他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
    他惨叫著想爬起来,被旁边一个队长一脚踩在后背上,脸贴著地砖动弹不得。
    另一个马仔嚇得从沙发上滚下来,双手抱头蹲在墙角,连看都不敢抬头看。
    二楼茶室。
    辉叔坐在黄花梨茶台后面,手里端著那只建盏,还在等长安的消息。
    枪声没响,但楼下那声踹门的巨响和紧接著的惨叫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建盏里的单丛茶微微晃了一下。然
    后他放下了杯子。
    不是慌,是做了一辈子地头蛇之后,那种特有的、面对绝境时的缓慢和沉重。
    他没有去摸抽屉里的枪,也没有喊人——
    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他的人要么跑了,要么倒了。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楼梯口的方向。
    铁柱走上来。
    头套上沾了几滴还没来得及擦的血,
    手里那把砍刀的刀尖垂著,血顺著刀锋一滴一滴落在木楼梯上。
    他走到茶台前,隔著那张黄花梨茶台,看著眼前这个头髮花白、面色灰败的深圳教父。
    “辉叔。”
    铁柱的声音从头套后面透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师兄李湛,让我替他给您问个好。”
    辉叔看著那双从头套洞里露出来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乾涩而短促,像喉咙里塞了团砂纸。
    “好手段。”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建盏沿上轻轻摩挲著,但指尖已经开始发抖,
    “老了,老了。
    我算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还是输在一个年轻人手上。”
    铁柱没有回话。
    刀光一闪,建盏从桌沿滚落,在木地板上弹了一下,裂成两半。
    茶汤淌了一地,混著別的什么液体,顺著地板的缝隙慢慢洇开。
    铁柱在茶台布上擦乾净刀锋,转身下楼。
    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
    ......
    几乎同一时间,
    广州珠江畔那栋老式骑楼的二层茶室。
    龙爷今晚没有回家。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生普已经泡到没味道了,茶叶沉在壶底,水面纹丝不动。
    他在等中堂的消息。
    阿坤和阿潮出发已经快一小时了,按时间算应该已经踩进中堂了。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茶室里安静得过分,连楼下凉茶铺的铁闸门都拉了一半,
    平时这个时候还能听到骑楼下面打麻將的哗啦声,今晚什么动静都没有。
    楼下那扇铁闸门被人从外面撬开了,无声无息地往上推了半米。
    几个黑影从门缝下面滑进来,贴著墙根摸上楼梯。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仔。
    他的头套拉得很紧,只露出眼睛和嘴,手里握著一把没开血槽的军刺,
    这是他从训练基地带出来的。
    楼梯上的旧木板在他脚下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身后的队长们一个接一个跟上,动作轻得像猫,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有的守楼梯口,有的封后门,有的直奔二楼。
    骑楼二层的走廊里,一个正趴在窗台上抽菸望风的老马仔,
    听到身后木地板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还没回头,
    一只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军刺的刀尖抵在他后腰上,他浑身一僵,指间的烟掉在地上,被一只脚无声地踩灭。
    黑仔把他交给身后的队长,继续往里走。
    茶室的门半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黑仔在门外停了半秒,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门。
    龙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那串老蜜蜡。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把蜜蜡搁在茶台上,看著那个戴头套的人走进来,
    看著后面又跟进来了两个,三条黑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
    他没有喊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很多事情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的人都在中堂,或者正在去中堂的路上。
    今晚这盘棋,他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从头到尾都是猎物。
    黑仔走到茶台前。
    军刺还没沾血,刀锋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龙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茶楼里跟熟人打招呼,
    “我师兄李湛,让我替他给您问个好。”
    龙爷缓缓闭上了眼。
    军刺入肉的声音很闷,像有人把一截湿木头捅进了泥里。
    老蜜蜡从茶台边缘滚落,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黑仔把军刺在龙爷的唐装下摆上擦乾净,转身往外走。
    几个队长开始清理现场。
    深圳向西村。
    铁柱走出茶室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多了一群人。
    陈金水亲自带著人从宝安赶过来了,几十號人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没拿武器,脸上掛著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敬畏,有討好,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贪婪。
    看到铁柱从头到脚溅的血,他喉结滚了一下,往前迎了两步。
    “铁柱哥,
    我们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辉叔这边剩下的场子——
    你看,我的人已经到位了。”
    铁柱摘掉头套,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看了陈金水一眼,这个宝安老狐狸打什么算盘他当然清楚。
    但老周交代过,陈金水这次递了消息,该给的面子要给。
    “陈老板来得正好。
    辉叔的场子,今晚你帮著收拾。
    哪些该拿,哪些不该拿,你心里有数。”
    陈金水连连点头,转身挥手,
    他身后的人马立刻散开,朝辉叔名下几个核心场子扑去。
    他自己站在原地,看著铁柱带人消失在巷口,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旁边肥仔明凑上来,
    “大佬,
    咱们这是不是发財了?”
    陈金水瞪了他一眼,
    “发个屁。
    记住了,以后东莞那边,一个字都別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