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亚南適时插话:“马市长的担心也是负责任的表现,改革中的每个环节都要考虑周全。”
    “明远同志把数据摆出来,大家心里就有底了,以后碰到类似的问题,也多拿数据说话。”
    这话既肯定了马达的责任心,又重申了顾明远的数据论证方式,两边都照顾到了。
    马达吃了哑巴亏,后面几个议题都没再开口。
    会议结束后,顾明远回到办公室,回想刚才的应对,暗暗鬆了口气。
    钟正国说得对,不能把马达完全推到对立面,该给面子的时候要给。
    今天的应对方式,既守住了改革的底线,又没有当眾驳马达的面子,分寸把握得刚好。
    他拿起电话,给岳父打过去,简单匯报了一下会上的情况。
    钟正国听完,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嗯,这个处理方式很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看来我的话你听进去了。”
    “爸,您说得对,改革不是光靠衝劲就能成的,还得讲究方法。”
    “你心里有数就好,继续稳著来。”
    掛了电话,顾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阳光,心情不错。
    改革的路虽然长,但只要方向对、步子稳,就一定能走到终点。
    八月十六日,下午三点。
    文山高速出口,一辆掛著汉东省牌照的黑色中巴车缓缓驶出收费站。
    顾明远带著市委办的两名工作人员,已经等在路边了。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高育良率先走了下来。
    他还是老样子,微胖的身材,圆脸,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很是温和。
    “高老师!”顾明远快步迎上去,伸手握住高育良的手。
    “明远!你小子,越长越精神了!”高育良朗声笑著,用力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
    “十几年没见了,我还是从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寧川的改革搞得轰轰烈烈,现在又跑到文山来了,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啊。”
    “都是跟著组织走,哪有您厉害,都当市委书记了。”顾明远笑道。
    “我那是运气好,哪有你们年轻人干得猛。”高育良回头朝车里招招手。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顾明远,我的得意门生,现在可是汉江省改革的风云人物。”
    吕州市的干部们纷纷下车,跟顾明远握手寒暄。
    一通热络过后,顾明远安排考察团先入住文山宾馆。
    晚上安排了接风宴,石亚南和马达都出席了。
    席间气氛很好,高育良是个健谈的人,从吕州的经济发展聊到国企改革,从基层治理聊到干部队伍建设,旁徵博引,妙语连珠。
    石亚南对他的印象极好:“高书记不愧是学者型官员,谈吐不凡,思路开阔。”
    “哪里哪里,石书记过奖了,我就是在学院里混过几年,能说不能干。”高育良谦虚道。
    马达坐在一旁,基本插不上话,只能陪著笑。
    高育良的级別比他还高,又是客人的身份,他只能做好服务工作。
    晚宴结束后,顾明远送高育良回房间。
    高育良拉著他的手:“明远,等会儿要是没事,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好久没跟你好好聊了。”
    “行,我知道附近有家茶馆,环境安静,咱们去那儿。”
    晚上九点,文山老城区的一家茶馆里,灯光昏黄,茶香裊裊。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面前摆著一壶铁观音,几碟瓜子花生。
    “文山的茶叶一般,不过这家铁观音是从福建进的货,还能喝。”顾明远给高育良斟了一杯。
    高育良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香味正。”
    他放下茶杯,看著顾明远,眼神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欣慰:“明远,你这些年进步很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寧川的改革,全省都看在眼里,裴一弘和赵安邦都把你当尖刀用,你这把刀,磨得够利。”
    “高老师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顾明远谦虚道。
    “运气是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能力。”高育良摇了摇头。
    “我教过那么多学生,能做到你这个位置的,屈指可数。”
    “大多数人,要么有想法没魄力,要么有魄力没手腕,你兼而有之,这是天赋。”
    顾明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高育良又喝了一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想跟你聊的,不是夸你,是提醒你。”
    “高老师您说。”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明远,你现在走的这条路,表面上是改革,本质上是在动別人的利益,动了別人的利益,就会有人记恨你,就会有人想方设法给你添堵。”
    “你现在有裴一弘和赵安邦撑腰,好像无往不利,但你要记住,靠山是会变的,风向是会转的。”
    顾明远心里一凛:“高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给自己留退路。”高育良道。
    “改革越是成功,你的敌人就越多。”
    “等你把文山的改革推下去了,等赵安邦升了或者退了,等你没了靠山,那些被你动过奶酪的人,就会反扑。”
    “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很少往深处想。
    毕竟现在改革势头正盛,很多事情顾不上考虑那么长远。
    可高育良说得对,官场如棋局,今天的盟友未必是明天的盟友,今天的敌人也未必永远是敌人。
    “高老师,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留退路?”
    高育良微微一笑:“第一,不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经济上,政治上也要经营。
    多交朋友,少结仇家。改革是手段,不是目的,你是为了把事情做好,不是为了把谁整倒。
    能团结的儘量团结,能爭取的儘量爭取,不要把人推到对立面。”
    “第二,要有自己的班底。
    你一个人在文山打拼,势单力薄。
    要想办法培养一批信得过的干部,形成自己的团队。
    这样不管调到哪里,都有人可用。”
    “第三,要懂得收敛锋芒。”
    “你现在的曝光度太高了,全省都知道你是改革的急先锋。”
    “这固然是好事,但也容易成为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