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约谈是三天后。
    同一栋楼,同一个房间,607。
    林彻提前十分钟到了,在一楼大厅等了五分钟,还是那个年轻男人来接他。
    电梯里按了6,全程没有说话。
    607的门开著。
    桌上的矿泉水换了一瓶新的,还是未开封,品牌换了,从农夫山泉变成了百岁山。
    记录员换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女的,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前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打开了。
    对面那个人穿的还是深蓝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
    文件夹也在,但比上次厚了。
    林彻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
    文件夹鼓了一截,回形针从三组变成了五组。
    多出来的两组是这三天里新加的。
    三天,两组新材料。
    对方的工作效率很高。
    “林总,上次我们聊到了时间线的问题。“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第四组。
    “今天我想接著聊几个具体的內容。“
    第四组的第一页不是表格,是一份文件的封面复印件。
    封面上印著一个编號。
    cr-1247。
    林彻看到这个编號的时候,脸上没有变化。
    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在了膝盖上。
    cr-1247。
    他知道这个编號。
    这是他暗线追踪清单里的一个关键节点,陈维在方舟基金操作中接触过这个编號的关联文件。
    现在这个编號出现在对面这个人的文件夹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份文件是一个跨境关联比对报告。“
    对面那个人没有看林彻的反应,目光落在材料上。
    “编號cr-1247,比对对象是微光科技及其关联实体在2020年至2022年间的部分跨境金融操作。“
    他翻到下一页。
    “比对的另一端是sec在同一时期標记的一组可疑交易模式。“
    sec。
    这三个字母在607號房间里被说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窗框震了一下。
    林彻没有说话。
    “cr-1247的具体內容今天不展开。“
    对面那个人合上了第四组,翻到第五组。
    “我想先让您看另一样东西。“
    第五组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上次那张吻合度表格的完整版。
    上次只看到了一行,这次整张表格都摊开了。
    左列是微光科技发布的技术白皮书清单,一共七份。
    右列是对应的政策文件或行业標准。
    中间那一列是吻合度百分比。
    七个数字,从上到下排列。
    68.4%。
    71.2%。
    75.8%。
    82.1%。
    86.7%。
    89.4%。
    最后一个数字比前六个大了一號字体,用红笔圈了起来。
    92.3%。
    对面那个人没有急著说话。
    他等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里,房间很安静,只有记录员的手指偶尔碰一下键盘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最后一份白皮书是2022年第二季度发布的,內容涉及ccps的数据架构和健康数据流预留设计。“
    “对应的政策文件是国家卫健委2022年第四季度內部徵求意见稿,当时尚未公开。“
    他停了一下。
    “吻合度92.3%。“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音量没有变化。
    但他在说完之后把笔放在了桌面上。
    笔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92.3%意味著什么,我不需要解释。“
    “一份在政策文件公开之前半年发布的白皮书,和政策文件的內容吻合度达到92.3%。“
    他又停了一下。
    “剩下的7.7%差异,我们也分析过,主要集中在格式和编號规范上,不是內容差异。“
    林彻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后背靠著椅背,姿势和坐下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前倾也没有后仰。
    呼吸没有变,眨眼频率没有变,手没有动。
    他在看那个数字。
    92.3%。
    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
    他比对面的人更早知道,陈维的追踪报告里出现过,谢宇的技术巡检中间接印证过。
    但现在这个数字从对面的人嘴里说出来,在607號房间的空气里响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知道和被知道是两件事。
    他知道92.3%,是一个商人对自己风险的评估。
    对方知道92.3%,是一个调查者对嫌疑的量化。
    同一个数字,两个完全不同的含义。
    对面那个人翻到第五组的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文件摘要,標题用英文写的。
    whos ark。
    方舟是谁。
    这是sec內部的一份评估报告的代號,林彻从陈维的渠道间接知道过这个名字。
    但他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607號房间的桌面上。
    “这份文件我们是通过正式渠道获取的。“
    对面那个人的语气平淡。
    “sec在2022年第三季度完成了一份针对特定跨境基金操作的评估报告,內部代號whos ark。“
    “报告中提到了一个关键指標。“
    他用笔尖点了一下摘要上的某个位置。
    “0.917。“
    “这是sec对该基金操作模式与特定政策预判之间关联性的量化评估值。“
    0.917。
    92.3%。
    两个数字,两个体系,两套方法,两个方向的计算。
    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林彻的左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然后鬆开。
    对面那个人合上了第五组。
    文件夹又回到了闭合状態。
    他靠近椅背,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一下镜片。
    这是林彻第一次看到他做一个和工作內容无关的动作。
    擦完眼镜他重新戴上,看著林彻。
    “林总,我最后想问您一个问题。“
    林彻看著他。
    “您的信息源是什么?“
    这个问题和之前所有的问题都不一样。
    之前问的是“基於什么判断“,是关於方法的。
    这个问题问的是“源头“。
    方法可以解释,源头不行。
    “判断力“可以归因於能力。
    “信息源“只能归因於渠道。
    房间安静了。
    窗外的风停了,窗框不再震动。
    记录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来。
    她在等。
    对面那个人也在等。
    他等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盯著你看,而是目光落在你和桌面之间的某个位置,不施压,但也不放鬆。
    林彻看著他,沉默了大概七秒钟。
    七秒钟在607號房间里很长。
    长到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我需要和我的法律顾问沟通之后再回答这个问题。“
    对面那个人没有追问。
    他点了一下头。
    “可以。“
    然后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拿在手里。
    “今天就到这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总,92.3%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数字。“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聊得更深入一些。“
    门关上了。
    607號房间里只剩下林彻和那瓶没有打开的矿泉水。
    百岁山,蓝色瓶身,標籤上印著阿尔卑斯山的图案。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对面的椅子空著,记录员也走了。
    笔记本电脑合上带走了,签字笔也带走了,桌面乾乾净净的,只剩下那瓶水。
    他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盖子没拧。
    92.3%。
    这个数字现在属於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