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约谈是两天后。
    这一次沈南来了。
    她前一天晚上从杭州飞到北京,住在国贸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
    今天早上八点出发,比林彻提前半小时到了607。
    她坐在林彻旁边,靠门那一侧的第二把椅子上。
    面前放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著她过去一周做的全部工作。
    lm-001,lm-002,以及那个加了密的lm-x。
    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髮扎得很紧,耳环没有戴。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是沈南的工作状態,林彻见过很多次,但今天的沈南和以往有一点不同。
    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不是兴奋的亮,是高度集中注意力时的那种亮。
    对面还是那个人。
    深蓝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金属细框眼镜。
    他看到沈南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多一个人。
    “沈律师。“
    他主动打了招呼,语气和对林彻说话时一样礼貌。
    沈南点了一下头。
    “您好。“
    两个字,没有多说。
    “我是林彻先生的法律顾问,受林先生委託出席今天的交流。“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的执业证复印件和委託书。“
    对面那个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自己那侧的桌面上。
    “好。我们开始吧。“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上次停下的位置。
    “林总,上次我们聊到了信息源的问题。您说需要和法律顾问沟通后再回答。“
    “今天方便回答吗?“
    沈南在林彻开口之前说话了。
    “关於这个问题,我需要先做一个程序性说明。“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和何薇匯报时的那种清楚不一样。
    何薇的清楚是工作习惯,沈南的清楚是法律武器。
    “目前,据我所知,针对微光科技及林彻先生本人,尚未有任何正式的立案或调查程序启动。“
    她停了一下。
    “今天的交流性质是行业合规沟通,不是正式的约谈或询问。“
    “在这个前提下,林先生有权选择回答或不回答任何超出合规交流范围的问题。“
    对面那个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沈南大概两秒钟。
    然后点了一下头。
    “沈律师说得对,目前確实没有正式的立案程序。“
    “今天的交流是非正式的。“
    他用了“非正式的“这个词,语气很平。
    但“非正式的“后面有一个潜台词:现在是非正式的,不代表以后也是。
    沈南听到了这个潜台词。
    但她没有接,而是继续说。
    “基於以上前提,对於上次提出的信息源问题,林先生的立场如下。“
    “该问题涉及企业核心商业判断的决策依据,属於商业秘密范畴。“
    “在没有正式法律程序的情况下,林先生选择暂不回答。“
    她说“暂不回答“的时候,目光从自己面前的文件上抬起来,看了对面那个人一眼。
    “暂“这个字是故意的。
    不是“拒绝回答“,是“暂不回答“。
    拒绝是关门,暂不是留缝。
    留缝意味著“如果你走正式程序,我们可以在法律框架內继续谈“。
    对面那个人把沈南的话听完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拿起签字笔,在文件夹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把笔放下。
    “理解。“
    一个字。
    然后他翻到了文件夹的另一组材料。
    “那我们换一个方向。“
    “关於ccps的数据架构,特別是v3.0版本中预留的两个数据流栏位,我想了解一下设计初衷。“
    这个问题是技术性的,不涉及“信息源“,在合规交流的范围內。
    沈南看了林彻一眼,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意思是:这个可以答。
    林彻开口了。
    “v3.0的预留栏位是常规的架构设计实践。“
    “任何一个做平台开发的技术团队都会在底层架构中预留扩展空间。“
    “user_behavior_pattern和health_data_stream两个栏位目前是空的,没有启用。“
    “设计初衷是为未来可能的功能扩展做准备。“
    对面那个人听完之后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
    数据流的加密標准是什么。
    预留栏位的访问权限设置在哪一层。
    健康数据流的合规审核是否已经完成前置评估。
    每一个问题沈南都判断了一下,確认在合规交流范围內,然后让林彻回答。
    她判断的方式很快,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林彻和她配合了这么多年,不需要多余的暗號。
    林彻的回答都是技术性的,简洁准確。
    没有一个字多余,也没有一个字遗漏。
    这个部分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对面那个人没有再提“信息源“三个字。
    他在绕过沈南设定的边界,从技术方向收集信息。
    沈南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沈南知道。
    但双方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这就是607號房间里的规则。
    你可以推,但不能破。
    推到边界的时候停下来,换一个方向继续推。
    二十分钟之后,对面那个人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和林彻握了手,然后和沈南握了手。
    和沈南握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沈律师的准备很充分。“
    这句话可以是讚美,也可以是提醒。
    提醒她:我注意到你做了准备,我也知道你准备了什么。
    沈南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然后他看向林彻。
    “林总,今天的交流很有价值。“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句话的语气和上次说“正式交流“的时候一样平静。
    没有威胁,没有压迫,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
    他转身走出了607。
    记录员合上笔记本电脑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彻和沈南。
    沈南等了大概十秒钟,確认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然后她把手从桌面上拿开。
    她的手指有一点发白,刚才一直在用力按著桌面。
    十根手指按了四十分钟。
    林彻看到了。
    “你还好吗?“
    沈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是整场交流中她第一次表现出不属於“法律顾问“角色的行为。
    她把公文包里的lm-002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不回答清单“。
    清单上列了十二个问题类型。
    今天用到的是第三项和第七项。
    第三项:涉及企业核心商业判断决策依据的问题。
    第七项:在无正式法律程序前提下超出交流范围的问题。
    两项都在清单里,两项都合法。
    她把文件合上,放回公文包。
    “防火墙挡了第一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但只能挡一次。“
    “如果他走正式程序,立案之后再问同一个问题,我们就没有暂不回答的空间了。“
    林彻看著她。
    “他会走正式程序吗?“
    沈南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lm-x还在包里,今天没有用到。
    但它在那里。
    “他刚才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