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完脸,往后院晃悠,刚迈过月亮门,两团白影就“啪嗒啪嗒”衝过来。
    李宝宝和小乔儿穿著雪白棉布睡裙,裙边垂到膝弯,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脚丫子粉嫩,跑得急,额角沁著细汗。
    小脸红扑扑,像刚摘下的沙果,看见李青云,眼睛“唰”地亮起来,张开胳膊就扑。
    “三锅……三哥……!”
    他立马蹲下,一手一个抄起,稳稳托住她们的小屁股。
    俩孩子立刻往他怀里钻,左脸贴左肩,右脸贴右肩,小胳膊死死箍著他脖子,鼻尖一抽一抽,赖得理直气壮。
    “哎哟,慢点跑,青石板滑!”他佯装板脸,“你们俩小閒人,不用打卡,不用上课,起这么早图啥?不多眯会儿?”
    李宝宝仰起脸,眉头轻轻一拧,小嘴往下耷拉:“三锅……饿了……”
    “想吃啥?”
    “大肘子!”她嗓门清脆,带著股憋久了的劲儿,“要肥的!要软的!”
    小乔儿立刻点头如捣蒜,奶声奶气抢著接话:“三哥我也要!还要糖醋排骨!要酸酸的!要亮晶晶的!”
    他笑出声:“家里酱牛肉堆成山,顿顿管饱,还不够?”
    “不一样!”小乔儿摇头晃脑,“酱牛肉太柴,咬不动……可天太热,肘子又腻得慌……”
    李宝宝也瘪嘴:“偶也咽不下……可就是想……”
    瞧著两张小脸瘦了一圈,眼窝都浅了,他心口一软……这是苦夏,得哄著补,不然圆脸蛋真要瘪成小纸片了。
    今年四九城热得邪乎。日头一出来,空气就发烫,白日里连喘气都黏嗓子。唯独清晨五六点,风还带点水汽,勉强能透口气。等太阳一沉,院里摆张竹床,摇把蒲扇,才算活过来。大人尚且没胃口,何况两个五四岁的娃娃?
    他抱著俩孩子,在廊下小凳上坐下,让她们分坐腿上,指腹轻轻颳了刮她们鼻尖。
    “知道馋,知道热。”他声音放得极低,像怕惊飞檐角一只雀,“油腻的吃不下,咱就换法子……清爽的,凉润的,入口就化,不沾喉咙。”
    “真的?”李宝宝眼睛瞪圆。
    “三哥骗过你们?”他捏捏她脸蛋,“肘子不红烧,做清燉拆骨的,蘸梅子酱;排骨不油炸,用山楂汁煨,酸甜开胃,吃了还想舔碗。”
    俩孩子立刻扭著身子蹭他胸口,小嘴叭叭响:“三锅最好!”
    “三哥最疼宝儿和乔儿!”
    他笑著起身,一手抱一个,往书房走。边走边逗:“那待会儿菜上来,可得吃乾净……小脸圆回来,不许再皱眉头。”
    陪她们闹腾片刻,抬眼见墙上的掛钟已过七点,便抱著两个软乎乎的小糰子,稳步穿过三进院,进了自己书房,拨通丰泽园专线。听筒里很快传来马大田的声音,恭敬、利落,没一丝拖泥带水……
    “马经理,李青云。”
    马大田听见是李青云,声音立刻放低三分,语速也缓下来:“李三爷!您早!有事您直说,我听著呢。”
    “天太晒,家里俩孩子暑气重,没胃口,光想著肘子、糖醋排骨这类荤的,可又咽不下油腻的。”李青云语气平实,不疾不徐,“你配一桌夏天吃著轻快的席面。”
    马大田略一停顿,隨即应道:“三爷,丰泽园夏天常备几样凉菜:麻酱拌瓜丝、水晶餚肉、薑汁松花、五香酱鸭……都走清爽路子,不餬口,不压舌根。”
    “再加些解暑的细点: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艾窝窝、冰镇山楂糕、绿豆凉糕、杏仁豆fu、桂花马蹄糕、莲蓬酥。糖都减了量,软而不塌,小块儿,一口一个刚好。”
    李青云点点头:“行,马经理,你熟门熟路,照这个来。再添四道热菜:水晶肘子、糖醋排骨、醋椒鱼、砂锅鱼翅。”
    “细点也別太抠,家里女眷多,热天大家嘴都馋,每样三四份,够分就行。”
    “送过来前盯紧保温,路上別捂出味儿。”
    电话那头马大田马上接话:“三爷放心,菜式、点心,我亲自过手,老师傅现做,食盒封严实,路上稳当。”
    掛了电话,李青云低头,两个小脑袋正仰著看他,眼睛亮得像含了水。
    他伸手,指尖轻轻掐了掐她们脸颊,肉嘟嘟的,一按就弹回来。
    “等著,丰泽园的东西这就到……凉肘子透亮,排骨酸甜带劲,还有十来样小点心,软、凉、不齁甜,管够你们嚼。”
    李宝宝和小乔儿立马扑上来,一人一边搂住他脖子,小嘴叭叭在他脸上亲个不停,奶声奶气地喊:
    “三哥最好啦!”
    “三哥最疼我们啦!”
    “去,看看你们三嫂起了没,还有四姐、雨水姐,一块儿叫起来,一起吃。”
    “嗯!”
    “偶们这就去!”
    两人齐声答应,小肩膀一耸一耸,脚丫子已经迈开了步子。
    李青云望著那两团晃动的背影,嘴角往上提了提。
    丰泽园开门晚,马大田是提前在那儿候著的。
    上午十点多,院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李青云早上订的席面,到了。
    上回李青云订婚宴摆在丰泽园,聂老、罗老两位老爷子到场坐镇,厅局级干部来了好几位,连招呼都递得勤。马大田心里门儿清,当场就把李青云当成了必须跟牢的人。此后但凡李家的事,他必亲手搭理,半点不託人。
    这次听是夏日席面,他乾脆自己带著两个老服务员,拎三层食盒、一只保温箱,从丰泽园一路稳送到南锣鼓巷李家大院门口。
    李虎和明玉先验了食盒封条,確认无误,才一层层掀开盖子。
    八道菜摆满一桌,顏色清、香气淡、油星不见:
    冰镇糖醋排骨、水晶肘子、醋椒鱼、砂锅鱼翅、麻酱拌瓜丝、水晶餚肉、薑汁松花、五香酱鸭。
    十样细点码在青瓷小碟里,玲瓏匀称,色差分明:
    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艾窝窝、冰镇山楂糕、绿豆凉糕、杏仁豆fu、桂花马蹄糕、莲蓬酥、山楂糕。
    菜不腻口,点不齁甜,凉意沁人,正是伏天里最勾人的那一口。
    陈玥瑶第一个迎出来,瞧见满桌吃食,笑开了:“可算来了!这半天,俩丫头嘴就没閒著,光念叨点心名儿。”
    聋老太太也被搀了出来,刚落座就点头:“丰泽园这手活儿没丟,看著清爽,吃著利落。”
    她年轻时是大格格,宫里办席见过不少,如今还能吃到这个成色,心里熨帖。
    至於钱?她只笑了笑,没往下说。
    女眷们围上来,目光全落在十样细点上。
    豌豆黄绵密不散,芸豆卷雪白柔韧,桂花马蹄糕透光见影,杏仁豆fu凉滑如凝脂……每样不过拇指大小,规整得像模子里磕出来的。
    李母拈起一块芸豆卷,咬一小口:“清甜,不粘牙,正对这时候的胃口。”
    陈玥瑶专挑冰镇山楂糕和绿豆凉糕,一口下去,额头汗意退了,眉头也鬆开了。
    老姑李嵐、安莉大姑边吃边点头。
    “这点心真经得住细嚼。”李嵐转头对明玉说,“下午你有空,把那些做法再给我捋一遍,明儿咱自己试试。”
    聋老太太牙口弱,专挑豌豆黄和杏仁豆fu,抿两下就化了,不住点头:“还是三娃想得周全,知道热天人懒得动筷,偏挑这些清口的。”
    满桌人里,吃得最起劲的,还是李宝宝和小乔儿。
    俩人早搬好小凳子坐在桌边,眼珠子跟著盘子转。
    一会儿捏起一块艾窝窝,小口啃得腮帮子鼓鼓;
    一会儿舀一勺杏仁豆fu,凉得眯眼笑,舌头都伸出来呼气;
    一会儿抱著水晶肘子啃,油顺著下巴滴到衣襟上也不擦;
    一会儿叉起一块冰镇糖醋排骨,酸味一衝,小脸皱成一团,下一秒又咧嘴笑开。
    “三哥!这个黄的软!”
    “三哥!这个凉丝丝的甜!”
    “三哥你看……我自己能撕肘子皮!”
    六
    “三哥快瞧,我连著啃了两块大排骨!”
    两个孩子你搛一块、我夹一筷,腮帮子撑得圆鼓鼓,小脸泛红,额角沁出细汗也顾不上抹。
    李青云坐在桌边,看满屋子人吃得踏实、笑得敞亮,自己肩头也鬆了几分。
    以他如今的家底和分量,真要开口,丰泽园那几位镇店的老师傅,连同全套灶班,都能请进李家大院长住。
    毕云涛不过是个副部级干部,二机部的实权人物,家里早有专厨、保姆伺候。李家多雇两个做饭的,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事,他始终没鬆口。
    一是李家位高事密,来往文书、电话、访客皆涉机要,后宅安保等级极高。若放大批外人日日进出內院,家事易泄,格局易露,政声与规矩都要受损。
    二是树敌太多,明的暗的数不清。谁敢打包票,厨子中间就没有人盯梢、没人心怀叵测?饭菜里动一丁点手脚,后果谁担得起?
    所以丰泽园的手艺再地道,顶多隔一阵子请来办几桌席面,绝不能留人常驻。
    就连今天这顿饭,马大田带人也只能送到东路院二进院门口,不准越雷池半步,不准四下张望,不准靠近內宅一步。
    菜一落地,李虎先上前,逐盘核对品名、数量、封签;再由明玉、明翠几个丫头接手细验。
    她们是聋老太太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自小练辨毒、识异味、察冷热……热菜看火候油色,凉碟查质地气味,点心验酥脆软硬,茶水辨澄澈浮沫。一道不漏,一关不落,確认无误,才端上主桌。
    层层把关,步步设防。
    凡牵扯家人安危的事,李青云从不託大,也从不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