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剧组的大巴从山路拐上国道。
    昨天那条“双旗上路”拍完,所有人像被沿途的土堵了嗓子眼。
    江辞靠著车窗睡了一路。
    说是睡,眉头却一直紧紧拧著。
    等车开到轮渡口,天边才翻出一点鱼肚白。
    几辆拍摄车排队上船,海风顺著缝隙往里灌,咸腥味里夹著呛人的柴油味。
    到了沿海小路,拍摄正式开始。
    李谦站在监视器后,拿著对讲机把全组拢在一块。
    “今天先拍进村前的公路,再拍村口。”
    他抬手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那边的海,不要拍得太漂亮。我要破船、湿网、黑泥水,还有村口乱跑的野狗。”
    摄影指导比了个手势:“明白,风景坚决不抢人。”
    江辞拄著拐站在旁边,脸上已经盘好了雷泽宽专属的底色。
    他盯著海面那点碎光,嗓音微哑:“也別把雷泽宽拍成来海边散心的。”
    李谦回头看他。
    江辞眸子沉下去:“他是来赌命的。”
    一句话撂下,周围几个还在搬轨道的场务都不自觉放轻了手脚。
    李谦重重合上分镜本:“听见没?这场戏,禁止浪漫。”
    江辞扫了罗鈺一眼:“曾帅,留点力气,等会儿进村接著烦雷泽宽。”
    罗鈺把拉链一把拉到顶,舌尖顶了下腮帮子:“放心。”
    第一组镜头很快开拍。
    国道上,破摩托顶著海风往前碾。
    雷泽宽弓著背,双手抠著车把。
    车尾两面旗重新绑了上去,被风抽得“啪啪”直响。
    曾帅跨著那辆花里胡哨的组装摩托,坠在后头。
    沿海小路又窄又破,路肩堆满了晒乾的海草和废弃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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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帅把车往前凑了凑,扯著嗓门吼:“叔,你这车是不是闻见海风了?咋还激动得直抽抽呢?”
    雷泽宽不搭腔。
    曾帅继续嘴欠:“这地方鱼腥味太冲,熏得你这车都想投海自尽了。”
    雷泽宽依旧没出声。
    曾帅嘴角还挑著笑,可余光全咬在雷泽宽的背影上。
    镜头捕捉得极稳。
    雷泽宽今天状態不对。
    往常他赶路,是一种被岁月磋磨出的木訥,肩背是垮的。
    可今天,他整个人崩到了顶点。
    肩背没有全塌,右手每隔两分钟,就要往怀里探一次。
    那里头,贴肉揣著一个压扁的空烟盒。
    烟盒背面,写著老板娘隨口提的线索。
    福州。渔村。额头疤。
    雷泽宽每摸一次烟盒,那双浑浊的眼就会像锥子一样往路边扫一圈。
    路边有背书包的小孩过去,他死盯著看。
    有黑瘦的年轻人在门口补网,他看。
    有半大小子从泥巷里窜出来,他也看。
    每一次,目光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发现不对后,再硬生生从血肉里拔出来。
    曾帅嘴里的烂话,不知不觉全停了。
    监视器后,李谦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段台词少得可怜。
    可江辞硬生生把雷泽宽那种被希望折磨到快发疯的状態,抠了出来。
    一个饿了十五年的人,突然闻到了饭香,不敢贸然伸手,却又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慄。
    拍摄下一场戏,车队停在渔村外。
    村口是条泥水路,旁边堆著发黑的破渔网。
    干活的群演们陆续转头。
    有人踩在门槛上,有人蹲在马扎上剖鱼。
    一看见那两面扎眼的寻亲旗和摄像机,手里全停了。
    没有好奇。
    全是直勾勾的警惕。
    这几样东西往村口一摆,空气发紧。
    李谦压著嗓子下令:“镜头別懟脸,扫带反应就行。”
    摄影师微不可见地点头,机位平滑后撤。
    江辞扔了拐杖,拖著步子走到村口指定位置。
    罗鈺站在他侧后方,借著低头的动作轻声问:“江哥,这场雷泽宽是不是该崩盘了?”
    江辞视线盯著地上的脏水坑,没移开。
    “不是崩盘。”
    罗鈺愣了一下。
    江辞嗓音极沉:“是他以为自己还能端得住。”
    罗鈺默然。
    场记板在镜头前举起。
    “啪!”
    “开始!”
    雷泽宽跨在破摩托上,双脚撑地,蹚著泥水进村。
    泥浆溅在发硬的裤脚上。
    曾帅的车速也放慢了。
    他扫了一眼车尾那两面乱晃的旗,又看著雷泽宽紧绷的后背,强行扯起笑:
    “叔,你慢点。”
    雷泽宽充耳不闻。
    话音未落,他猝然停住。
    鞋底踩进烂泥里。
    曾帅跟著急剎。
    前面不足十米的窄巷口,一个年轻男孩拎著半个塑料桶走出来。
    十七八岁,头髮被海风吹得发綹,脖子晒得黢黑。
    男孩走到半道,恰好侧过脸,跟院里的人喊了一句本地方言。
    就那一秒。
    雷泽宽抓著车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这一下力道失衡,后轮一滑,摩托车直接往右侧歪倒。
    曾帅眼疾手快,跨前一步,一把抠住车架子。
    “叔?”
    雷泽宽像聋了一样。
    他的眼眶充血,目光钉在那个男孩的侧脸上。
    那挺直的眉骨,鼻樑的走势,还有嘴角的弧度。
    和车尾那面褪色旧旗上的圆脸,太像了。
    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放大了十几岁的版本。
    风呼啦卷过来。
    旧旗上雷达的脸,在红布上疯了一样地跳动。
    曾帅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个乾净。
    他第一次离这么近,清清楚楚看见这个铁打般的汉子,竟然连握车把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曾帅心口发闷,下意识压低声音:“叔,你先稳住。”
    雷泽宽依旧死盯著前方。
    这边的动静太扎眼,几个饰演剖鱼的村民群演全站了起来。
    镜头继续平推特写。
    江辞红透的眼眶里,那种病態的希冀快要把眼珠子烧穿。
    他极慢、极吃力地鬆开右手车把,手指哆嗦著摸向最里层的口袋。
    那个被汗浸得软塌塌的烟盒被硬生生抠了出来。
    他低头,死盯了一眼烟盒背面的那几个字,猛然再抬起头。
    不远处的男孩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转过脸看向这边。
    正面一露,几乎重合。
    雷泽宽本能地往前迈出一步。
    可那条走了十五年长路的腿,在此刻膝盖抑制不住地一软,直挺挺往下打了个弯。
    曾帅一把钳住他的胳膊:“叔!”
    力道很大,直接把他半个身子架住。
    雷泽宽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盯著那个错愕的男孩,皸裂乾瘪的嘴唇哆嗦著碰在一起。
    江辞从干得冒烟的嗓子眼里,生生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
    “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