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还在无声地推。
    几条土狗缩在远处,直勾勾盯著这辆掛著两面红旗的破摩托。
    少年站在窄巷口,手里还拎著半塑料桶水。
    他转过脸了。
    那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镜头里。
    眉骨的起伏,鼻樑的走势,嘴角的弧度。
    还有额头靠近髮际线的地方,一道浅白色的旧疤。
    不细看根本找不出来。
    可雷泽宽看见了。
    监视器后,李谦摁著对讲机,半天没放出声来。
    他原以为按照江辞的脾气,这会儿眼泪该下来了。
    没有。
    江辞一滴泪都没掉。
    雷泽宽只是空了。
    他身上那点活人味儿全散了。
    下一秒,这具空壳又被眼前这一丁点火星子,硬生生燎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条好腿的膝盖早就软了,鞋底在滑溜溜的烂泥里打了个滑。
    曾帅就站在这边,本能地一把钳住他的胳膊:“叔。”
    雷泽宽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盯著那个拎水的少年。
    曾帅心口一紧,慢慢鬆开了手。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雷泽宽侧后方,护著。
    镜头贴著泥水面,平滑前推。
    雷泽宽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往少年那边挪。
    少年愣在原地,被他这种渗人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水桶一晃,脏水“哗啦”泼在泥巴地上。
    雷泽宽停住了。
    他怕嚇著人,拼命往下压著嗓子:“你……你叫啥?”
    小演员没答话。
    院子里忽然拔高了一声尖利的女嗓:“阿海!你杵那儿干啥呢!”
    话音未落,一个繫著油腻围裙的中年女人冲了出来。
    她两手还沾著带血的鱼鳞,一看外头这阵势,脸色立马变了。
    她三两步窜过来,一屁股挡在少年面前。
    紧跟著,“哐当”一声门响,一个黑瘦男人也从屋里踅摸出来,手里倒提著一把刮鱼鳞的短刀。
    刀口不长,但他手背上的青筋全崩著。
    女人一把將少年生拽到背后,恶狠狠地瞪著雷泽宽:“你谁啊?眼珠子抠出来贴我家孩子身上了?看啥看!”
    “我……”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刀一翻:“外地来的?”
    李谦的心臟吊到了嗓子眼。
    这场戏有群演,有场面调度,也有预设的肢体衝突。
    可江辞现在的状態太真了。
    那种病態的执拗和卑微,真到让监视器前的人都恍惚了,这到底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江辞,还是在路上活生生走失了十五年的雷泽宽?
    李谦没捨得喊停。
    他死盯著屏幕,从牙缝里往外挤指令:“镜头跟紧,別断。”
    摄影机稳稳地咬住特写。
    雷泽宽笨拙地抬起手,反向指著身后那辆破摩托。
    手抖得不成样子,指了两下才勉强指准车尾的旗子。
    “我……找孩子。”
    女人像被点著了火的炮仗:“找孩子找我们家门口来了?你什么意思?讹人啊!”
    男人也沉了脸:“別他妈在这儿乱认亲戚!这是我们老李家养大的种!”
    少年被女人拽著胳膊,大半个身子藏在她肩后,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全是防备和惊恐。
    雷泽宽全看见了。
    那一眼的抗拒,比刚才结结实实摔进泥里还扎心。
    他下意识想再往前迈,又硬生生剎住脚。
    旁边人影一闪,曾帅大步跨了上来,半个身子挡在雷泽宽前面。
    “叔叔阿姨,別急眼啊,咱有话好好说。”
    曾帅高举起双手,做出个投降的姿势,嘴皮子翻得飞快:
    “我们真不是坏人,就是一路找人找迷糊了。”
    “刚才路过,看著这弟弟面善,长得有点像,就想隨口问两句。”
    男人握著刀柄横他一眼:“少搁这儿攀亲戚!”
    这会儿,棚子后面静得出奇。
    罗鈺把曾帅这股子“社会街溜子”的劲儿压得极低。
    江辞像被剥了听觉,根本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
    他绕开曾帅半步,回身从车尾的旧旗上,取下那张塑封的照片。
    雷达圆滚滚的脸有些模糊。
    他两手捧著照片。
    “你们看看。”
    雷泽宽把照片往前递。手腕抖得厉害,照片在半空中上下顛。
    “求你们,仔细看看他。”
    女人连眼皮都没夹一下,不但不接,反而把少年往身后死扯:
    “不看!我们阿海有爹有妈,户口本上白纸黑字盖了戳的,你少来我们这儿碰瓷!”
    雷泽宽真急了。
    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这十五年在路上,他被关过无数次门,被泼过冷水,被骂过疯子,也经歷过无数次线索中断的绝望。
    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死盯著小演员,声音碎得不成调:“他像我儿子……”
    女人的脸彻底阴了:“你儿子?你上下嘴唇一碰说像就是你儿子?大街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咋地,全是你家下的种?!”
    “我找了他……十五年了。”
    这句话一落进烂泥里,村口闹哄哄的气氛猛地滯了一下。
    坐在院里剖鱼的群演不动了。
    没人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中间。
    那种抱团排外的无声逼视,比破口大骂还要压人。
    曾帅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嘴角的假笑终於绷不住了。
    人一多,今天这事就没法善了。
    他这种常年混跡在街头的野狗太懂了。围观的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寻亲的真相,他们只会帮著自家人对付外地来的“麻烦”。
    女人一看村里人撑腰,底气壮了,嗓门也跟著拔尖:“你找了十五年关我们屁事?自己没看住孩子弄丟了,跑我们这儿撒什么疯!”
    男人借著人势,一把狠狠推在雷泽宽肩上:“走走走!滚出我们村!別堵著门晦气!”
    这一把推得很重。
    雷泽宽本就站不稳,肩膀被推得一个踉蹌,半边身子险些砸在摩托车的排气管上。
    曾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后背。
    那张玩世不恭的脸阴透了。
    “哎,大哥。”曾帅咬著牙,把字一个个往外蹦,“吵归吵,嘴上没把门也就算了,別他妈上手。”
    男人梗著脖子横过来:“我就上手咋了?你们跑我家门口来嚇唬我儿子,我还不能赶狗了?”
    曾帅眸底闪过一丝狠气,左脚直接往前逼了半步。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只枯瘦的手攥住了。
    曾帅低头看了一眼雷泽宽青筋暴起的手背,硬是把火气压了回去。
    雷泽宽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那个躲在后面的小演员。
    小演员满眼恐惧。
    “我不抢人。”
    全场死寂,海风捲起地上的脏塑胶袋。
    他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真不抢人。”
    女人冷笑一声:“你倒是敢抢试试,全村打不断你的腿!”
    雷泽宽根本听不见这针扎一样的讥讽。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两只手把照片举到胸前,拼命调整著角度,只为了让对面的人看清。
    “这是我儿子,叫雷达。”
    风把摩托车尾那面旧旗吹得呼啦啦捲起来,旗上印著的蓝棉袄小孩,和他手里这张破照片一起,在刺眼的阳光下发著颤。
    雷泽宽抖著手,又指向少年的额头。
    “他这儿……也有个疤。”
    “胡说八道!小男孩小时候瞎跑瞎撞,谁头上没磕过疤!”
    男人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胸脯直接顶在雷泽宽面前:“老东西,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是我们家的孩子!你再敢在这儿闹事,我马上报警!”
    这话一砸出来,围观的村民圈里响起一阵不安的嘀咕声。
    男人的脸色铁青。女人急了,拽著小演员就往大铁门里拖:“阿海,別理这俩神经病,进屋!”
    少年被拽得脚下打了个踉蹌。
    但他戏也接得很好。
    被拖进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又看了雷泽宽一眼。
    还是怕。
    监视器后,李谦咬著牙冠,眼眶胀得通红。
    这一刀捅得太绝了。
    一个老父亲拿命找了十五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疑是人员。
    可那孩子第一反应是躲,是怕,是往別人的身后缩。
    江辞饰演雷泽宽没有嚎啕大哭。
    他就那么立在污浊的泥水里。
    曾帅站在半步开外,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扶住雷泽宽佝僂的后背:“叔,缓口气,別急。”
    曾帅是个野路子,可这一刻,他知道这男人马上就要碎了。
    眼看女人就要把门拍死。
    雷泽宽忽然发了疯一样往前扑了半步。
    “等、等等。”
    特约演员像一堵墙一样横死在当院:“你到底要干啥!”
    江辞仰著那张被海风吹裂、满是灰土的脸。
    他把那张照片死死贴在自己心口。
    “做个亲子鑑定……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村口连风声都停滯了。
    曾帅偏过头,眼眶红透了。
    “就……就做个鑑定。”
    男人居高临下地冷笑:“凭什么?你说做我们就得配合你?”
    女人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你算老几?阿海是我们一口饭一口水养大的,是我们老李家的根,凭什么让你抽血验他!”
    “我绝对不抢。”
    雷泽宽固执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眶已经被红血丝撑得快要炸开,却愣是一滴泪都没掉下来。
    “我就想知道个结果。”
    他把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照片拼命往前递。
    “我找了整整十五年了……”
    “我发誓我不抢人……”
    他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字句之间毫无逻辑,连最起码的体面都没有。
    江辞饰演的雷泽宽盯著那扇门,声音抖得支离破碎。
    “我不抢人……就做个鑑定,我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