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潮汐终於开始衰减。
    压在母巢左舷下方的三公里船坞残骸,完全失去了內部支撑。
    它外层灰白的防腐盐还维持著完整的死物轮廓,內部却已垮成大片扁平的空壳。
    白芷盯著结构应力图,十指紧扣控制台边缘。
    “左舷蜂窝空腔结构损耗百分之三十七,核心舱段无位移。”
    机库里,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嗓音发乾。
    “咱们被三公里铁块碾了一遍,居然连棺材板都没震偏?”
    白芷只给了一个背影。
    “別把侥倖当成常態。”
    钱多多便闭了嘴。
    林凡並未解除静止偽装。
    母巢外层的寂影孢子仍旧凝固不动,幽幻潜影孢子维持著最低限度的光线折射。
    远方,黑色多面体的幽蓝光芒还未完全散去。
    在它重新切回三十六秒常规扫描前,任何活体特徵的暴露都意味著直接抹杀。
    白芷將刚才截获的微弱电波投上主屏。
    波段异常规整。
    每九秒一次短促跳变,每四十五秒一次长波回折。
    没有星际通用的求救格式,也没有已知的语言结构。
    它只是在机械地重复。
    钱多多盯著全息投影。
    “这发报机是活的?”
    “兼而有之。”
    白芷敲击键盘,提取了船坞残骸的塌陷剖面图。
    结构断裂带深处,一个直径约七米的暗银色核心舱室剥落而出。
    它卡在残骸裂口边缘,被几根压扁的合金管道勉强夹住,正缓慢地向外侧真空中滑落。
    信號源就在里面。
    林凡单手切入微观控制层。
    “不能让它掉进扫描视界。”
    “用微米级菌丝。”
    所有高能菌种权限即刻锁死。
    构筑菌核只下放了最基础的物理编织算力。
    数十万根极细的暗金菌丝从母巢左舷的破损缝隙中无声逸散。
    不发光,不分解,甚至不带温度。
    它们贴著残骸內壁,悄无声息地顺著灰白防腐盐的裂缝向前蔓延,精確绕开定锚节点的余波。
    白芷紧盯脉衝倒计时。
    “三十六秒脉衝还有十二秒到达。”
    林凡手指虚悬在断连阀上方。
    蔓延的微米菌网应声僵死。
    淡蓝色波纹从幽暗的太空中漫过。
    穿过三公里长的船坞空壳。
    扫过僵死的微观菌丝。
    扫过藏在阴影中的母巢外甲。
    判定栏维持灰色。
    白芷紧绷的肩膀鬆了半寸。
    “安全。”
    钱多多把后背重重贴回医疗床。
    菌网復甦,继续向前攀爬。
    暗银色舱室表面没有任何大夏军方编號,更没有星牧者的標徽。
    金属探测无反馈。
    灵能侦测呈空白。
    当微观菌丝轻轻搭上那层暗银色外壳时,传导回来的不是金属的冷硬,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脉动。
    林凡视线锁定外壳。
    “白芷,做边缘非接触探测。”
    白芷拉下主动探测功率。
    “功率降至散射级。”
    暗金菌丝交织成网,托住了舱室底部。
    这动作极为缓慢。
    每挪动一厘米,都必须停下,让路给三十六秒一次的常规脉衝。
    十分钟后,核心舱室终於脱离塌陷残骸。
    母巢左舷外层的蜂窝偽装空腔裂开一道极窄的缝。
    零点八秒。
    暗银色舱室被拽入隔离区,空腔重新闭合。
    没有任何宏观位移。
    远方的多面体寂静无声。
    白芷马上转接內部扫描协议。
    “没有常规电路。”
    林凡问:“供能模式?”
    “没有灵能炉,没有核子电池。”
    画面放大。
    舱室內部被一种高密度胶质完全填满。
    胶质中央,悬浮著一团纯生物质晶体。
    它正以极低频率收缩。
    每搏动一次,那段机械电波便向外盪开一圈。
    钱多多吃了一惊。
    “一坨肉在发电报?”
    白芷盯著读数。
    “它有生物场。”
    林凡看向她。
    “能读取吗?”
    “常规接触非常容易触发反制逻辑。”
    白芷把终端权限锁死在隔离舱外,隨后抬起手,“但我可以用生命迴响去碰。”
    林凡没有马上放行。
    白芷语速飞快。
    “它的生命频段处於最低閾值。这里只有生命科学系能绕开物理屏障,读懂底层频率。”
    “我加固菌群意志作绝缘层。”林凡下达底线,“只碰外层生物场,禁止深度接入。”
    白芷走近隔离舱壁。
    微弱的翠绿力场穿透装甲,没有產生任何衝击,仅在暗银外壳上覆上了一层薄膜。
    晶体的搏动停滯了半拍。
    隨后,那段循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板电波,发生了微弱的频率跳变。
    白芷双目微闔。
    “连接建立。”
    林凡激活灵语通感菇,將菌群意志的通道直接桥接。
    庞大的信息流登时砸进两人的脑海。
    没有声音。
    没有文字。
    只有极为宏大的全景影像。
    灰蓝色的气態巨行星在黑暗中缓缓自转。
    星环沉寂,两万七千个巨型金属构件悬浮在既定坐標上。
    视界骤然拉向行星南半区深处。
    狂暴的涡流中心,囚禁著一枚庞大的暗色质量体。
    质量体表面正有节律地搏动。
    每一次收缩再膨胀,便是毁天灭地的引力潮汐向外冲刷,生生冲开高层云海。
    而在高轨之上,那枚黑色多面体被强制激活。
    幽蓝光芒铺天盖地。
    它死板而无情地执行著静止协议,將亿万钧的定锚力场砸向星环。
    星环內的一切残骸在扩张的潮汐与死锁的定锚之间,被无声碾成变形的废铁。
    白芷骤然切断了生命力场。
    她单手撑住控制台,胸膛剧烈起伏。
    “这不是记录仪……”
    她快速调出星图界面。
    “这是一座观测哨!它记录了引力潮汐与静止协议对抗的完整周期!”
    那段残影的最后,闪过了一条极细的星空轨跡。
    从气態巨行星外缘切入,贴著高能风暴层的边缘,指向跳跃的下一个锚点。
    林凡盯著全息台。
    那里,就是下一个引力换算標尺。
    “坐標位置拿到了。”
    白芷將那条路线提取出来,叠加上巨兽星图,“但標尺只在引力潮汐冲开云层的一刻,才会出现。”
    钱多多躺在病床上,看著那条几乎擦著气態行星狂暴风暴眼划过的细线。
    “咱们得顶著风暴,开到那个大气球边上?”
    林凡看向外部。
    黑色多面体依旧在死板地执行三十六秒周期扫描。
    而母巢,已经被引力微扰完全判定为死物废墟。
    只要引擎点火,静止协议会在零点一秒內降下毁灭。
    “凡哥,咱们连引擎都不敢开。”
    钱多多攥紧了医疗床的护栏。
    林凡看向船坞残骸坍塌后留下的巨大阴影。
    “既然不能开引擎。”
    “那就乘这片废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