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老陈摇摇头,“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调研小组来的那天,天气稍微好转了一点。雪停了,但风还是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
    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是计委的高级顾问。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林舟亲自接待了他,带著他参观了机库、实验室、指挥中心。孙顾问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林舟一一解答。
    参观结束后,两人在林舟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喝茶。
    “林总,辛苦了。”孙顾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们的成果,我都看到了。说实话,很震撼。”
    “谢谢。”林舟说。
    “但是——”孙顾问放下茶杯,“我也看到了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的抗干扰系统,还没有完全攻克。你们的二期舰,还在建造中。你们的『玄女』战机,在面对『自由-ii』时,明显处於劣势。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在攻关。”
    “需要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孙顾问皱了皱眉,“林总,这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答案。”
    “我知道。”林舟说,“但这是事实。科研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说搞定就能搞定的。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孙顾问苦笑,“林总,外面的人,可等不了那么久。星条国和北极熊,也不会等我们。”
    “那怎么办?”林舟反问,“放弃?掉头?去搞『场技术』?”
    孙顾问没有回答。
    “孙顾问,”林舟认真地说,“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质疑我,质疑『北冥』计划。我也不辩解。我只说一句: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会负责到底。如果上面觉得我不合適,隨时可以换人。但我希望,项目不要停。”
    孙顾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林总,”他终於开口,“我不是来换人的。我是来看看,你们还需要什么支持。”
    林舟愣了一下。
    “上面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困难。”孙顾问说,“但困难,不代表要放弃。恰恰相反,越是困难,越要坚持。『北冥』计划,是国家战略。不是谁说停就能停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林总,有什么需要,儘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
    林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需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无论发生什么,项目不能停。经费不能断。人员不能散。”
    孙顾问转过身,看著他:“我答应你。”
    送走孙顾问后,林舟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外面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提出“北冥”计划时,也有人质疑他。那时候,他说:“给我十年,我还你一个奇蹟。”
    十年过去了。奇蹟,確实发生了。“鯤鹏”飞起来了,聚变堆併网了。但新的挑战,也隨之而来。
    他不知道,下一个十年,会是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因为,他是林舟。
    夜深了。
    龙潭基地的灯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昏暗。
    林舟披上大衣,走出办公楼。他穿过空旷的广场,走上通往码头的路。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码头上,“鯤鹏”静静地停泊著。甲板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乾净,露出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几盏探照灯打在它身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林舟沿著舷梯,走上“鯤鹏”的甲板。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他走到甲板边缘,扶著栏杆,看著远处漆黑的海面。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他的助手,小周。他拿著一份文件,脸色有些凝重。
    “林总,刚收到的舆情报告。”
    林舟没有回头:“念。”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念了:“本月舆情指数,较上月下降百分之十五。负面评价占比,从上个月的百分之三十七,上升到百分之五十八。其中,对您的质疑声,占了负面评价的百分之四十。有百分之十二的评论,要求……要求您辞职。”
    林舟没有说话。
    “还有,”小周继续说,“星条国和北极熊的『场技术』合作峰会,已经確定在下个月举行。届时,他们將签署技术共享协议。据分析,这將使他们在『场技术』领域,领先我们至少五年。”
    “五年?”林舟终於开口了,“他们太乐观了。”
    小周愣住了:“林总,您的意思是……”
    林舟转过身,看著他:“他们点燃的火,照亮了前路,也必然会灼伤自己。”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星空:“我们的路,不在他们那里。”
    “那我们的路在哪里?”
    林舟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告诉家里,是时候了。把『后羿』和『烛龙』的进度,再提一提。”
    “后羿”?“烛龙”?
    小周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林总,这是……”
    “去吧。”林舟摆摆手,“以后你会知道的。”
    小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他转身离开了。
    甲板上,只剩下林舟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著夜空。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很亮。
    林舟看著它,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走下甲板。
    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迴荡。
    远处,二期舰的建造工地上,焊枪的火花还在闪烁。
    像一颗颗倔强的星星。
    在黑暗中,不肯熄灭。
    ……
    內华达沙漠的冬天,冷得跟刀子似的。
    五十一区地下三层,b7实验室,这会儿挤满了人。穿军装的,穿西装的,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科学家,全都盯著场地中央那台银白色的机器。
    机器不大,跟个家用冰箱差不多。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显示屏,只有顶部嵌著一个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凯勒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遥控器,脸上掛著那种“你们等著瞧好吧”的表情。
    “先生们,”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將展示『场效应发生器』的最新成果。”
    台下坐著十几个军方高层。领头的是个头髮花白的上將,姓鲍威尔,人称“老鲍”。他旁边坐著几个穿便服的情报官员,还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是国防部的代表。
    老鲍看了看手錶:“凯勒,抓紧时间。我下午还有个会。”
    “当然,將军。”凯勒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玻璃罐里振动翅膀。顶部的蓝色晶体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然后,嗡鸣声消失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这就完了?”老鲍皱了皱眉。
    “请稍等,將军。”凯勒朝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推著一辆小车走过来,车上放著一个黑色的保龄球。他把保龄球搬到机器前方三米处的一个圆形平台上,然后退到安全线外。
    凯勒又按了一个按钮。
    机器再次发出嗡鸣,这次声音更大,带著一种金属的震颤感。蓝色晶体的光芒变得更亮,把整个实验室都染成了淡蓝色。
    然后,那个保龄球动了。
    它不是滚动,不是滑动,而是——飘起来了。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託了起来,平稳地升到离地面一米的高度。然后,它开始加速,沿著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绕著实验室飞了一圈。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
    “上帝啊......”一个年轻军官忍不住站了起来。
    凯勒脸上保持著微笑,但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他的手紧紧握著遥控器,指关节发白。
    保龄球飞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开始减速。它慢慢地回到平台上,轻轻地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嗡鸣声停止了。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然后,老鲍带头鼓起了掌。
    “不错,”他说,“很不错。”
    其他人也跟著鼓掌。几个军官交头接耳,脸上带著兴奋的表情。
    凯勒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说几句谦虚的话——
    然后,意外发生了。
    机器没有完全关闭。
    它发出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嗡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打嗝一样的声音:“咕嚕......”
    蓝色晶体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但顏色变了——从蓝色变成了淡紫色。
    “这是什么?”老鲍问。
    凯勒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按遥控器上的关闭按钮。但机器没有反应。
    “咕嚕——”
    又一声。
    这次,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只大手,突然把他们往上提了一下。所有人的脚都离开了地面,大约两厘米,然后又落了下来。
    “怎么回事?”一个军官喊道。
    “別慌!”凯勒大声说,“这是正常的残余能量耗散!”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三声“咕嚕”来了。
    这次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