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网上已经开始有人骂他了。
    最开始还比较含蓄,说什么“技术路线需要反思”。后来就越来越直接:“林舟是不是该负责?”“花了那么多钱,就搞出这么个结果?”“是不是该换个人来干?”
    有个帖子特別火,標题是:《北冥计划:十年两千亿,换来一堆废铁?》
    帖子详细列举了“北冥”计划的投入產出:从立项到现在,累计投入超过两千亿人民幣。建成了两艘“北冥”级地效飞行器平台,完成了聚变堆的商业化运行。看起来成绩斐然。但问题是,星条国和北极熊的“场技术”一出来,这些东西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就像一个花了十年时间造了一辆顶级马车的人,突然发现別人已经开上汽车了。”帖子的作者写道,“不是你的马车不好,是赛道变了。”
    这个帖子被转了上百万次。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林舟就是个骗子,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一碰就碎。”
    有人说:“也不能全怪他吧?谁知道人家能搞出那种邪门玩意儿?”
    有人说:“不管怪谁,总得有人负责吧?两千亿啊,就这么打水漂了?”
    还有人说:“我早就说过,应该搞『场技术』,不应该搞什么聚变。现在好了,被人甩开十条街。”
    这些评论,林舟都看到了。
    何晓菲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处理一下,他摇摇头:“让他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何晓菲急了:“可这些话会影响军心啊!”
    “军心?”林舟笑了笑,“军心要是能被几句话动摇,那也不是什么好军心。”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人家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咱们確实落后了。承认落后,不丟人。丟人的是落后了还不让人说。”
    何晓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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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一封匿名信送到了更高层。
    信的內容很简单:要求彻查“北冥”计划的决策过程,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信的署名是:“一群忧心忡忡的科技工作者。”
    这封信,很快被转到了某位领导的手里。
    据说,领导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锁进了抽屉。
    没有批示,没有转发。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有人要查林舟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龙潭基地炸开了。
    老陈听完,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半天没捡。
    高副驾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何晓菲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小时没出来。
    只有林舟,还是那副样子。
    他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有人问他:“林总,您不怕吗?”
    他抬起头,反问:“怕什么?”
    “怕……怕被调查,怕被问责,怕……”
    “怕有用吗?”他打断对方,“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挡不住。”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窗外,寒风呼啸。
    龙潭基地的码头上,二期舰的建造还在继续。焊枪的火花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倔强的星星。
    远处的海面上,“07”號静静地停泊著。月光洒在它银灰色的船体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它看起来很沉默。
    像一头搁浅的巨鯨。
    等待下一次潮水的到来。
    或者,等待命运的审判。
    十二月底,年终总结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號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主位上坐著老郑。他面前摊著一份文件,是今年的工作总结。但他一个字都没看。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今年,很难。”
    就三个字。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国际形势,大家也都看到了。星条国和北极熊,在『场技术』上取得了突破。咱们,落后了。”他顿了顿,“这不是谁的错。是咱们起步晚了,是咱们低估了那条技术路线的潜力。但不管怎么说,落后就是落后。咱们得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明年,会更难。”老郑继续说,“制裁会加剧,封锁会更严。咱们的工厂,可能会有更多停工。咱们的工人,可能会有更多下岗。咱们的技术人员,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压力。”
    他扫了一圈:“但我希望大家记住一句话:咱们龙国人,从来不是在顺境中成长的。越是逆境,越能激发咱们的斗志。当年搞两弹一星,条件比现在艰苦一百倍,不也搞出来了?现在条件好了,反而怕了?”
    “不是怕。”老王开口了,声音沙哑,“是憋屈。明明咱们的东西也不差,怎么就被人比下去了?”
    “因为人家走了不同的路。”老郑说,“咱们走的是聚变,是地效飞行器。人家走的是『场技术』。两条路,各有优劣。咱们的优势,是稳定、可靠、可持续。人家的优势,是新颖、震撼、有噱头。”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家的噱头,把咱们的稳定比下去了。”老刘插话,“老百姓不懂什么技术路线。他们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人家的飞机比咱们的灵活,人家的火箭弹比咱们的准,人家的干扰器让咱们的军舰变成了瞎子。”
    “所以咱们得拿出新结果。”老郑说,“不是跟人家比噱头,是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证明咱们的路,也能走通。”
    “可需要时间。”老王说。
    “时间,咱们有。”老郑说,“只要不放弃,就有时间。”
    会议在一片沉闷中结束。
    散会后,老郑叫住了林舟。
    “林舟同志,留一下。”
    林舟停下脚步,等他开口。
    老郑犹豫了一下,说:“那封匿名信,你知道了?”
    “知道。”
    “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林舟说,“该查就查,该问就问。我问心无愧。”
    “我知道你问心无愧。”老郑嘆了口气,“可有些人,不这么想。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那就给他们交代。”林舟说,“把我的职务撤了,把我调走,都行。只要能保住项目,保住那些技术人员,我无所谓。”
    “你……”老郑看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主任,”林舟认真地说,“我不是在说气话。我是认真的。『北冥』计划,不能停。二期舰,必须建完。『破障』组,必须继续攻关。我个人的荣辱,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不能被落下。”
    老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了。”
    林舟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外面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乌云密布。
    要下雪了。
    元旦那天,龙潭基地放假一天。
    食堂里加了几个菜,还搬来一台电视,准备放春节联欢晚会的录像。
    可大家都没什么心思看。
    老陈和高副驾坐一桌,面前摆著花生米和白酒。老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师傅,少喝点。”高副驾劝。
    “没事。”老陈又倒了一杯,“今天过节,高兴。”
    可他的表情,一点都不高兴。
    电视里,晚会正热闹。相声演员在台上抖包袱,观眾笑得前仰后合。可食堂里,没人笑。
    大家都在默默地喝酒,吃菜,想心事。
    突然,电视里插播了一条新闻。
    “据本台最新消息,星条国与北极熊,將於下月在日內瓦举行『场技术』合作峰会,商討技术共享与联合研发事宜……”
    食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场技术”合作峰会。
    这意味著,那两个超级大国,要联手了。
    而龙国,被彻底排除在外。
    老陈放下酒杯,站起身,走了出去。
    高副驾看著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却张不开嘴。
    他也放下了酒杯。
    酒已经凉了。
    元旦过后,龙潭基地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把整个基地都盖成了一片白。码头上,“鯤鹏”和“07”號的甲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披上了白色的寿衣。
    工人们拿著铲子,在甲板上铲雪。铲了半天,才清理出一条通道。可很快,雪又落下来了。
    老陈站在机库门口,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骂了句:“这鬼天气。”
    高副驾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师傅,听说没有?上面要派人来调研。”
    “调研什么?”
    “调研『北冥』计划的进展情况。据说,是那位『大管家』亲自安排的。”
    “来就来唄。”老陈点上烟,“反正咱们也没什么好隱瞒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可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们觉得不行,要把项目停了呢?”
    老陈没吭声。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不会的。”他说,“这项目,停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仅是林总的心血,也是咱们所有人的心血。两千亿,十年,几千人的青春。说停就停?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林总肯定有后手。”
    “后手?”
    “你没发现吗?最近林总经常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对著地图发呆。他肯定在想什么办法。”
    高副驾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