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金陵初雪
    金陵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薛府东厢书房內,炭火盆烧得正旺,红罗炭在铜盆里啪作响,暖意融融。
    宋騫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飘飞的雪,手中握著一卷《春秋繁露》,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身上穿著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直,外罩一件石青色棉布出锋比甲,乌髮用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沉静,眉目间却隱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他在等消息。
    算算日子,沈炼那边应该已经將江南院试舞的证据收集齐全了,这一个月来,沈炼带著锦衣卫的人暗中查访,从甄家与礼部主事张谦往来的密信,到金陵学政衙门里那份被涂改过的录取名单,再到几名被威胁的寒门士子的口供,桩桩件件,都已水落石出。
    “咚咚。”
    敲门声响起,宋騫回身:“进来。”
    门帘掀起,平安走了进来,他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短打,外罩同色夹袄,头髮用布巾束著,脸上带著赶路后的风尘,他先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在宋騫面前虚虚一晃,这是沈炼离开前约定的暗號,玉印侧面的暗纹完好,证明他未被挟持或替换。
    “公子,”平安压低声音,“沈大人那边都办妥了,昨日巳时,八百里加急的密折已从金陵驛发出,直送神京,隨行的还有赵文博赵公子的证词和手书,沈夫人特意查验过,赵公子並耒按照甄家安排的那份卷子答卷,考场上写的都是自己的见解,所以不算参与舞弊。”
    宋騫闻言,微微頷首,悬了一个月的心终於落回实处。
    他走到书案边,提起紫毫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折好后交给平安:“將这个送去给沈大人留在城中的暗桩,让他们务必护好赵文博的安全。”
    “是。”平安接过素笺,贴身收好,却又迟疑了一下,“公子,还有一事————”
    “说。”
    “今早小人经过赵家织坊时,看见————看见门口贴了封条。”平安声音更低,“听街坊说,赵家织机改造彻底失败,那些新织机根本织不出像样的绸缎,反而把最后一批蚕丝都糟蹋了,赵老爷一气之下病倒,昨天夜里——————把最后一座宅子也卖了,今天一早就带著赵公子搬去了城南的赁屋。”
    宋騫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沉默片刻,將笔搁回笔山。
    “备车,”宋騫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石青色比甲穿上,“去请薛大爷,就说赵文博乔迁,我们去帮忙安顿。”
    城南,槐花巷。
    这条巷子狭窄拥挤,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泥坯,昨夜一场雪,將巷子里的泥泞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宋騫和薛蟠的马车停在巷口,进不去,两人只得下车步行。
    薛蟠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织金云纹箭袖袍,外罩玄色漳绒出锋披风,头戴赤金束髮冠,足蹬粉底皂靴,打扮得依旧富贵张扬,他一下车就皱起眉头,用袖子掩住口鼻:“这什么味儿!表弟,赵文博就住这种地方?”
    “薛兄慎言。”宋騫低声道,他依旧穿著那身靛青色直,石青色比甲,乌髮木簪,走在泥泞的巷子里,步履却沉稳如常。
    两人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户门前,门板是旧木拼成的,缝隙里塞著破布挡风,门楣低矮,宋騫需微微低头才能进去。
    敲门后,等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赵文博。
    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细布直,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布比甲,衣裳虽整洁,却掩不住那份寒酸,他面容清癯,眼下带著浓重的青影,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唯有一双眼睛还透著读书人的清亮。
    “宋公子,薛公子,”赵文博见到二人,先是一怔,隨即连忙拱手,“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
    屋內狭小阴暗,只有一间正房和半间灶披间,正房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方桌和两把凳子,便再无他物,墙角堆著几个藤箱,里头是赵家最后一点家当,床上躺著一位老人,盖著薄被,正昏睡著,那是赵文博的父亲赵老爷。
    “赵兄,”宋騫拱手还礼,“听说府上乔迁,特来叨扰。”
    薛蟠也难得正经了些,拱手道:“赵公子,別嫌我们唐突。”
    赵文博苦笑:“寒舍简陋,让二位见笑了。”他忙用袖子擦了擦凳子,“快请坐,我去烧水沏茶。”
    “不必忙。”宋騫拦住他,目光扫过屋內,见墙角灶台冷清,便道,“薛兄,让你的人去街上买些炭火和吃食来。”
    薛蟠应声,转身出去吩咐跟来的小廝。
    屋內只剩下宋騫和赵文博,赵文博垂首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面色苍白,宋騫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嘆,温声道:“赵兄,令尊的病可好些了?”
    赵文博摇摇头,声音乾涩:“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需好生静养,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如今连抓药的钱都捉襟见肘,何谈静养。
    宋騫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麵荷包,轻轻放在桌上:“赵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但够抓几副药,再买些米粮炭火,度过这个冬天。”
    赵文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却坚定地摇头:“宋公子,这钱我不能收,您已帮了我太多,若无您提醒保全证据,若无沈大人派人暗中保护,我赵家恐怕早已————”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赵兄,”宋騫正色道,“这钱不是施捨,是借,待你乡试中举,有了官身,再还不迟。”
    正说著,薛蟠回来了,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个扛著半袋炭,一个提著食盒,薛蟠大手一挥:“炭放墙角,食盒打开,我让得月楼做了几个菜,还温了一壶酒,赵公子,今儿咱们好好吃一顿,也算给你乔迁贺喜!”
    赵文博看著那食盒里精致的四荤四素,又看看床上昏睡的父亲,眼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宋騫和薛蟠深深一揖:“二位大恩,文博没齿难忘。”
    三人围著方桌坐下,菜虽精致,赵文博却吃得心事重重,每吃几口,便忍不住看向床上的父亲。
    宋騫见状,放下筷子,缓声道:“赵兄,织机改造失败,並非你之过,新法革新,本就非一朝一夕能成,需反覆试验、改进,令尊为家业操劳半生,一时受挫,难免鬱结於心,但你万不可因此消沉。”
    赵文博苦笑:“宋公子不必安慰我,是我太天真,以为凭著几本杂书,就能改出比织造局更好的织机,结果————”他摇摇头,“如今家业败尽,父亲病倒,我————我实在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谁说败尽了?”薛蟠灌了口酒,大咧咧道,“赵公子,你可是今科院试案首!只要乡试中了举,那就是举人老爷!到时候还怕没前程,织坊没了就没了,当官不比做生意强?”
    赵文博闻言,眼中终於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看向宋騫,声音带著最后的期盼:“宋公子,沈大人那边————”
    “密折昨日已发出,”宋騫低声道,“你的证词也在其中,赵兄,如今你已与甄家彻底决裂,再无退路,唯一的路,便是在乡试中堂堂正正考出个好名次,让所有人都看看,寒门士子,不靠舞弊,一样能中举!”
    赵文博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一个月前,甄珏派来的管事找到他,威逼利诱,要他放弃科考,否则便让赵家织坊彻底消失,他那时还存著侥倖,想两头敷衍,结果却是什么都没保住。
    如今,父亲病倒,家业败尽,他已一无所有。
    也正因一无所有,才再无顾忌。
    “宋公子,”赵文博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透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文博明白了,从今往后,我只做一件事——读书,备考,乡试中举!”
    宋騫看著他眼中重燃的斗志,心中稍慰,他举杯:“以茶代酒,敬赵兄。”
    薛蟠也举起酒杯:“我也敬你!赵公子,好好考,等你中了举,我薛蟠在得月楼摆三天流水席给你贺喜!”
    三人碰杯,赵文博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辣得他咳嗽起来,眼中却有了光。
    从赵家赁屋出来时,已是午后,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寒风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薛蟠搓著手,对宋騫道:“表弟,这大冷天的,咱们也別急著回府,方才在赵家那顿饭,光顾著说话,都没吃好,不如去得月楼,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两盅!”
    宋騫本欲推辞,但见薛蟠兴致勃勃,又想到今日赵文博之事已了,便点头应了。
    得月楼是金陵城中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朱漆雕栏,临著秦淮河,风景极佳,平日这个时辰,楼里该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宋騫和薛蟠刚走到酒楼门口,便察觉到了异样。
    门前停著的车马比往日少了许多,连迎客的伙计都有些蔫蔫的,见二人过来,才强打精神上前招呼:“薛大爷,宋公子,您二位来了!快里边请!”
    薛蟠皱眉:“今儿怎么这么冷清?”
    伙计苦著脸:“大爷您还不知道?出大事了!”
    三人刚踏进大堂,便听见一阵喧譁声从二楼传来。那声音嘈嘈杂杂,夹杂著拍桌子、摔酒杯的动静,似乎有好几桌人在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罢市了!全扬州城的盐商,从昨天晌午开始,铺面全关了!一粒盐都不往外卖!”
    “何止盐商!听说连漕运都停了,运河上一条船都没有!”
    “这是要造反啊!朝廷刚调走了林大人,他们就来这一手,分明是给范大人下马威!”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宋騫脚步猛然顿住。
    薛蟠也愣住了,扭头看向宋騫,压低声音:“表弟,他们说林大人————”
    宋騫面沉如水,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他抬步往二楼走去,薛蟠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