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组在景行山居待了三天。
    三天里,孔子去了景行大学。
    他在那间由谢砚辞亲自设计的书院式教室里,面对第一批五十一名本科生,讲了两个小时。
    没有ppt,没有投影仪,甚至没有黑板,就坐在那里,和学生聊天。
    从“你为什么来这里”聊到“你觉得什么是学问”,再聊到“你將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五十一个学生里,有家境赤贫靠奖学金撑过来的李峋,有写过遗书的苏意,有黑过系统的陈烬,有凑不齐实验费的林漾,有被迫輟学的赵野。
    孔子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聊过去,没有给任何人贴標籤,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
    只是问,然后听。
    到最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有教无类。”
    谢砚辞站在教室后排,把这四个字写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字跡有些歪歪因为他的手在抖。
    这四个字他在课本上读过一万遍,但由创造这三个字的人亲口说出来,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
    孟子的风格截然不同,不聊天,只辩论。
    他把季扬、裴錚、肖鹤云三个人拉到一起,围绕“义与利”展开了一场车轮战式的辩论。
    裴錚第一个被击溃。
    这位伦敦政经的金融天才,试图用现代经济学的框架来解释“利”的合理性,结果被孟子三个反问懟到哑口无言。
    “利可以是工具,但你把工具当成了目的。”
    裴錚难得地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站起来,鞠了一躬。
    “受教。”
    季扬后来在群里感嘆:“裴錚鞠躬了!裴錚~鞠躬了!!我拍照了但他威胁要刪我工资卡所以我没发。”
    ……
    庄子全程没参与任何正式活动,只是一个人在景行山居的后山逛了三天。
    有时候坐在溪边看蚂蚁搬家,看一下午。有时候躺在草地上看云,一看就是半天。
    庄晓芸在药圃里碰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跟一只蝴蝶对视。
    “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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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庄子头也不回,“它在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它说它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我。”
    庄晓芸:“……”
    她回去之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庄子在跟蝴蝶说话,正常吗?”
    傅渊回覆:“正常,那是庄周梦蝶的典故。”
    庄晓芸:“我知道典故!但亲眼看到本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季扬回覆:“姐,习惯就好。上周李白还在我工位上吐了。”
    ……
    屈原的三天过得最安静,但影响最深。
    他在藏书院翻了一整天的书。
    从《楚辞章句》到各个朝代的注释本,从明清学者的考据到现代学术论文,一本一本地翻,一字一字地读。
    偶尔停下来,摇头。
    “这里注错了。”
    “这句不是这个意思。”
    “后人想多了,我当时就是隨手写的。”
    陪同的季扬全程拿著录音笔,录了六个小时的“屈原本人纠错集”。
    这份录音后来被谢砚辞拿到之后,锁在了校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说这是“全球楚辞研究领域的核弹级材料”。
    然后他又看了看录音笔上贴的標籤——“ai全息顾问系统测试录音(內部资料)”。
    谢砚辞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没说话。
    他是搞理论物理的,太清楚“全息投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
    但他选择不问。
    因为,有些真相,不需要追问,只需要珍惜。
    ……
    文化组离开后,间隔三天,艺术美学组到了。
    吴道子、钟繇、李龟年。
    吴道子进门的时候,正好撞上谭清嬋在走廊里训斥一个实习设计师。
    “这个色温是人眼能看的吗?你是在做灯光设计还是在做刑讯逼供?”
    吴道子站在远处,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周行说:“这位娘子,眼光毒辣。”
    周行:“……那是我们的品牌副总裁。”
    “不管是什么。”吴道子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在走廊的白墙上信手画了一笔。
    就一笔。
    一条线。
    但那条线从左到右,粗细变化、力度转折、墨色浓淡,全在一笔之中完成。
    谭清嬋愣在了原地,盯著那条线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用一种周行从未见过的、无比认真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条线的张力,比我看过的所有当代艺术加起来都强。”
    吴道子点了点头,收起笔。
    “线条是画的骨头,骨头立不住,皮肉再好看也是白搭。”
    谭清嬋的嘴唇动了动,看了看那面白墙,又看了看吴道子走远的背影。
    二十分钟后,她让人把那面墙拆下来了。
    整面墙。
    连同上面那一笔。
    之后谭清嬋亲自监督,用恆温恆湿的玻璃柜把那面墙封了起来。
    季扬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差点绊倒。
    “姐……那是一面走廊的墙啊……”
    谭清嬋用那种“你不配跟我討论审美”的冷淡瞥了他一眼。
    “那是画圣的真跡。”
    季扬闭嘴了。
    ……
    钟繇的到来让温景激动得不行。
    作为书法史上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楷书的奠基人之一,钟繇的每一个字都是国宝级的存在。
    温景通过视频连线看完了钟繇在崇德院写字的全过程,然后给周行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
    周行没敢在人前播放。
    因为前三十秒是专业的书法鑑赏分析,后三十秒全是断断续续的哭腔和“我要原件我要原件”的喃喃自语。
    周行回了一条文字:“原件已收好,等我回白玉京后亲手交给你。”
    温景秒回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然后追了一条:“老公,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周行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
    李龟年来的那天,景行文化传媒的王润泽也在场。
    这位前京圈第一金牌经纪人看到李龟年拿起一把琵琶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可以用三个字概括:灵魂出窍。
    李龟年弹了一首《霓裳羽衣曲》。
    不是残谱復原版,不是学术推演版,而是他本人记忆中的,在唐明皇御前亲自演奏过的完整版。
    王润泽听完之后,坐在原地没动。
    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给周行发了条消息。
    “周先生,我知道这是ai全息系统的模擬。”
    “但如果有一天,这个模擬能对外演出的话,我愿意倾家荡產来推。”
    周行没回復,但他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了。
    ……
    忠义风骨组是最后到的。
    关羽和岳飞。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演武堂全员的血压直接拉满。
    关羽进门的时候,程岳正在训练场上给安保队员做示范。
    一个两米高、红面长须、眼神极其凌厉的巨人,穿著一身青色战袍,大步走进了演武堂。
    训练场上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宋北辰第一个反应过来,啪地一声,立正站好。
    江潮第二个反应过来,啪地一声,也立正了。
    然后是程岳、赵戎、陆沉、方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成了一排。
    没有人下达口令,但关羽往那一站,所有习武之人的脊椎都会自动挺直。
    这不是纪律,这是本能。
    关羽环顾了一眼训练场,没说话,直接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把长柄大刀,掂了掂。
    “轻了。”
    他放下刀,又拿起一把。
    “还是轻。”
    连试了五把,都不满意,最后转头看向程岳,询问道:
    “你这里,有没有八十斤以上的刀?”
    程岳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关羽微微皱了皱鼻子,把手里的刀放回去了。
    那个放回去的动作,隨手一搁,但刀身没有发出任何撞击声,稳稳地归位,纹丝不动。
    光是这一个动作里蕴含的力量控制精度,就让程岳的瞳孔缩了一下。
    岳飞比关羽低调得多,穿著一身简朴的灰色短打,进门后先向在场所有人拱手行礼,然后安静地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的训练。
    十分钟后,他走到宋北辰面前。
    “你的右膝有旧伤。”
    宋北辰一愣:“华……华佗先生上次也说过。”
    “伤是伤,但你的补偿动作做得不错。”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赏道:“我手底下有不少老兵也带伤打仗,关键不在有没有伤,在於你愿不愿意扛著伤继续站著。”
    宋北辰的鼻头一酸。
    “愿意。”
    岳飞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就够了。”
    ……
    一个月。
    二十一位先贤,分五批,陆续抵达、交流、离开。
    周行、傅渊、叶影和季扬全程参与调度,对外统一口径为“经世·景行集团与全球顶级ai研究机构合作的全息交互技术內测项目”。
    大部分人信了。
    但也有人信得很勉强。
    比如程岳,他在给周行的报告里写了一句:“关公的全息投影手感很真实,非常真实。真实到我的虎口现在还在发麻。”
    比如陶致行,他在跟毕昇討论完活字印刷的瓷釉技术后,抱著一块改良后的活字模具坐在院子里发呆了一整个下午。
    陶然过来叫他吃饭,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全息投影能闻到墨味吗?”
    陶然答不上来,陶致行也没追问,只是把那块模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里,贴了张標籤——“毕先生亲制”。
    ……
    一个月结束的那天晚上。
    周行一个人坐在崇德院的偏厅里,面前的紫檀书桌上摊著一堆东西。
    孔子留下的一卷竹简,上面是他亲手抄写的一篇从未在任何典籍中出现过的教学札记。
    孟子赠的一方砚台,用了三十年,包浆温润。
    庄子什么都没留,只在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物物而不物於物”,然后飘然进了光门。
    屈原留了一首新写的诗,写在景行山居的宣纸上,墨跡还带著兰草的清苦。
    吴道子那一笔的墙壁已经被谭清嬋封存了。
    钟繇的字帖被温景远程“预订”了。
    李龟年留了一份完整的《霓裳羽衣曲》手抄谱。
    关羽没留东西,但走之前在演武堂的铁製练功桩上用手指弹了一下。
    那个练功桩上至今还留著一道深约两毫米的凹痕。
    岳飞留了一幅字。
    四个字。
    “精忠报国”。
    系统光幕在周行眼前徐徐展开。
    【恭喜宿主。“时空迴响·传音令”本月交流任务全部完成。】
    【累计获得格调值+42000。】
    【获得特殊成就:“万古知己”,您已与横跨三千年的二十一位先贤建立深度羈绊。华夏文明的底蕴,正在通过您的手,重新注入这个时代的血脉。】
    【提示:本次交流產生的所有实物遗存,均已被“格调之眼lv2”標记为“文明级”光晕。金色之上,带有淡紫色的流光,这是目前宿主见过的最高规格。】
    周行伸手,拿起岳飞那幅“精忠报国”。
    四个字,力透纸背,笔锋刚健。
    淡紫色的流光从纸面上缓缓溢出,映在他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字帖卷好,收进系统空间。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季扬。
    “老板,谢校长又发消息了。”
    “说什么?”
    “他问……下次还有吗?”
    周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凤鸣山的月色铺了满地,远处云闕的青蓝辉光在夜空中隱隱浮动。
    季扬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还有屈原先生,他通过传音令发来一条消息。”
    周行转头。
    季扬低头看著手机屏幕,念了出来。
    “那个叫谢砚辞的后生,让他去读一读我新写的那首诗。第三句第四个字,用的是楚地古音。他如果能读对,我下次带酒来。”
    周行笑了。
    月光下,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傅渊发来的。
    “先生,关公弹过的那根练功桩,程教官申请將其列为演武堂镇堂之宝,永久保留,不再使用,请批示。”
    周行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