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的字帖被温景捧在手里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只能用四个字概括:魂飞魄散。
    並非夸张。
    温景盘腿坐在白玉京八十五层的暖玉地砖上,宣纸平铺在膝头,两只手微微发颤,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旁边的婴儿床里,周行远正奋力啃自己的拳头,口水拉丝,完全没意识到他妈正在经歷一场审美地震。
    “老公。”
    温景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学术理性和情感崩溃在同时进行。
    “这个捺……你看这个捺。”
    她指著字帖上的一笔,手指停在距离纸面两毫米处,没敢碰。
    “教科书上说钟繇的捺是蚕头雁尾,但实际上你看,他的收笔不是往上挑的,而是往右下沉了零点几毫米……”
    “这个信息可以推翻至少三篇核心期刊的论点。”
    “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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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期刊。”
    周行端著一杯温水站在旁边,弯腰递给她。
    温景接过去灌了一口,又看了一眼字帖,眼眶又红了。
    “还有李龟年的曲谱呢。”周行从系统空间里掏出另一份手抄本。
    温景:“先別拿,我缓缓,我怕猝死。”
    周行把曲谱收回去了。
    三个孩子两个月了,长了不少。
    周念初依旧是三个里最省心的,不哭不闹,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珠安静地打量天花板上缓缓流动的《千里江山图》动態壁纸,偶尔吐个泡泡,节奏都是稳的。
    周知安窝在她旁边,闭著眼睛睡得天昏地暗,嘴角掛著一道若有似无的微笑,浑身散发著“別吵我”的气场。
    只有周行远,精力旺盛得离谱。
    已经翻了三次身,把小被子蹬成了一团,左手啃拳头,右脚蹬婴儿床护栏,整个人横在床里,呈“大”字形,活脱脱一个两个月大的暴君。
    周行把他摆正。
    三秒后,又歪了。
    周行再摆。
    两秒后,又歪了。
    周行放弃了。
    “隨你吧。”
    温景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把钟繇的字帖放进恆温恆湿的保存盒里,锁好密码,抱在怀里坐了三十秒,才依依不捨地放到柜子里。
    “其实还有一组人没召唤。”
    周行坐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一点。太虚自动开启了隱私力场,整个八十五层的声波被完全屏蔽。
    温景转头看他,周行解释道:
    “是谋略治国组,四个人,姜子牙、张良、管仲、王阳明。”
    闻言,温景的呼吸停了半拍。
    “之前没召唤,是因为我觉得这四个人不太適合大规模交流。”周行靠在墙上,沉吟道:
    “科技组可以去铸剑院,医学组可以去云棲中心,文化组有谢校长接著,但这四位……”
    “他们聊的东西,太重了。”
    温景懂了。
    姜子牙辅佐文王武王开创八百年周朝基业,张良运筹帷幄助刘邦建立大汉,管仲以一己之力让齐国称霸天下,王阳明文治武功知行合一。
    这四个名字放在一起,分量能把歷史的天平砸穿。
    “所以你想咱们两个人单独和他们聊?”
    周行点头。
    温景迟疑了两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婴儿床,一脸肃然:
    “把三个崽也带上。”
    “啊?”
    “让他们接受接受薰陶。”
    温景的语气很认真。
    “两个月大的婴儿能听懂什么?”
    “听不懂没关係,浸润在这种气场里,对神经发育有好处。”
    温景斟酌了一下,补充道:“这是表面理由。真实理由是,如果不把行远带在身边看著,他能把婴儿床拆了。”
    周行看了一眼正在用嘴啃护栏的小儿子。
    好吧,有道理。
    ……
    传音令启动的时候,白玉京八十四层的客厅里已经布置妥当。
    没有刻意的排场,一张明式圆桌,四把官帽椅,桌上摆著时令水果和现煮的龙井。
    三张婴儿摇篮放在角落,太虚自动调节了室温和光线,空气里飘荡著淡淡的沉香。
    简单,乾净,待客如待己。
    第一道光门打开。
    走出来的人看著六十出头,白髮白须,身形挺拔,穿一身素麻衣袍,腰间繫著一根草绳。
    手里没拿兵书,没拿钓竿,而是拎著一条鱼,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周行:“……”
    温景:“……”
    姜子牙把鱼往桌上一搁,鲤鱼啪啪拍了两下桌面,然后老老实实不动了。
    “来的匆忙,没备什么礼。”姜太公嗓音浑厚,神態隨和得不像一个策划过灭商战爭的人,“渭水的鲤鱼,今早刚钓的,给孩子们熬汤补补。”
    周行赶紧起身行礼:“太公费心了。”
    温景也站起来,微微欠身。
    姜子牙摆了摆手,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不置一词。但他看向窗外那片万米高空云海的时候,停顿了两秒。
    仅仅两秒,便又收回视线,坐了下来,端起龙井喝了一口。
    稳如泰山。
    周行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八十多岁才遇到文王,在此之前钓了几十年鱼,这份定力,真不是练出来的。
    第二道光门开启。
    张良。
    年轻,比周行想像中年轻很多。看起来不到四十,面容清秀,体態修长,穿著一身灰白色深衣,举止间带著一种天然的內敛和退让。
    进门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先观察。
    看了周行三秒,看了温景两秒,看了婴儿摇篮一秒,最后看向已经坐定的姜子牙。
    隨后微微一笑,拱手。
    “子房见过太公。”
    姜子牙端著茶杯,朝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眼神交匯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周行隱约觉得,有什么信息量极大的东西在这一剎那间完成了交换。
    张良落座时,经过婴儿摇篮,脚步放慢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行远。
    周行远正在啃不知道什么时候扒下来的袜子。
    张良:“此子……精力颇盛。”
    周行:“对不起。”
    第三道光门,迎来了管仲。
    这位齐国名相的出场方式非常朴实,大步流星走进来,站定,环顾四周,第一句话是:
    “这楼多少钱?”
    周行差点呛著。
    温景赶紧接话:“造价……不太方便透露。”
    管仲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四百多米的高空,澜州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星罗棋布。
    “好位置。”管仲回头,评价道:“进可窥全局,退可据天险,你这个住处选得不错。”
    说完就坐了下来,拿起桌上一颗荔枝,剥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皱。
    “甜过头了,不如齐国的海枣。”
    姜子牙低头喝茶,张良微笑不语。
    周行觉得这位仁兄大概是四人里最接地气的一个。
    第四道光门。
    最后出场的是王阳明,穿的不是文人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窄袖劲装,像是刚从某个战场或者某座深山里赶来。
    四十岁上下,面庞清瘦,精神却极饱满,两只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冲周行和温景各作了一个標准的明代揖礼。
    “守仁来迟,失礼了。”
    说罢直起身,看向桌边已经坐好的三个人。
    看到姜子牙,站直了。
    看到张良,眉梢动了一下。
    看到管仲,笑了。
    “管子在上,守仁曾通读《管子》七遍。”
    管仲剥第二颗荔枝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打量了他几秒。
    “几遍不重要,用了几条?”
    “平定南赣匪患时,用了三条。”
    “哪三条?”
    “令顺民心,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
    管仲咀嚼荔枝的速度慢了半拍,然后点了点头,赞道:
    “算你没白读。”
    四个人到齐了。
    周行和温景相视一眼。
    这个客厅里坐著的四个人,加起来的智慧总量,大概能让全球所有智库原地解散。
    而他们家小儿子,正在用嘴啃完袜子之后,开始挑战啃摇篮的木质扶手。
    ……
    聊天是从一个很小的话题开始的。
    “你这茶不错。”管仲放下茶杯,“但喝法不对。”
    周行一愣,“怎么不对?”
    “水温太高了。你这龙井,明前茶,芽尖嫩,八十度足矣。你用了九十度,苦味出来了。”
    管仲指了指茶杯里的汤色。
    “做事也一样,火候过了,好东西也废。”
    周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確实,尾调偏苦。
    他看了温景一眼,温景微微点头。
    这不是在说茶。
    张良接了话,声音很轻:“管子说的是度,太公以为呢?”
    姜子牙慢悠悠地搁下茶杯。
    “度是其一,但年轻人的问题,往往不在度上。”
    “哦?”
    “在等上。”
    姜太公看了一眼周行。
    “你手里的东西很多。钱多,人多,技术也多。但你今年多大?”
    “快三十了。”
    “三十。”姜太公重复了一遍,嘴角带了不太明显的笑意,“我三十岁的时候,在朝歌卖过猪肉。”
    周行不知道怎么接。
    “卖了十五年。”姜太公补充了一句。
    “又磨了二十年,然后才等到值得辅佐的人。”
    姜太公拿起桌上那条已经不动弹的鲤鱼,翻了个面。
    “你现在不缺鱼,缺的是知道什么时候收杆。”
    温景安静地听著,手里轻轻摇著周念初的摇篮。大女儿睡得沉,呼吸均匀。
    王阳明一直没开口,直到管仲聊完齐国的盐铁专营和周行名下產业的运作逻辑之后。
    管仲是真的在问,而且问得极其具体。
    从织造院的蚕丝產量到锦瑟华裳的定价策略,从云闕的运营成本到景行基金会的年度支出。
    周行一一作答,管仲越听越顺畅,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你这个不卖logo只卖时间的路子,有意思。”管仲嚼著第四颗荔枝,“但你想清楚没有,你卖的到底是什么?”
    “匠心。”
    “不够。”
    周行愣神了一下。
    管仲扔掉荔枝核,继续说:
    “匠心是成本,不是商品。你卖的是身份认同,穿上你那件衣服的人,买的不是布料和绣工,买的是我配穿这个的资格感。”
    “所以你的定价永远不能降。不是因为成本高,而是因为一旦降价,你卖的那个资格感就碎了。”
    周行没说话,但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这段话,比裴錚给他做过的所有商业分析都直接。
    ......
    张良始终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切在关键处。
    他问温景:“弟妹修復古籍,遇到残缺之处,是尽力还原,还是留白?”
    温景认真想了一下,回答道:“看情况,如果有据可依,就还原。如果没有依据,就留白。”
    张良点头同意:“治家亦然。”
    隨后看了一眼三个婴儿。
    “三子性情已显。长女稳,次女静,幼子烈。”
    “稳者不必推,她自会找到方向。静者不必扰,她自有一方天地,唯独烈者……”
    张良停了一下,看向正把拳头啃得嘖嘖作响的周行远。
    “烈者需要的不是管束,是一个值得他燃烧的方向。方向对了,烈火炼金,方向错了……”
    张良没说完,但周行和温景都听懂了。
    王阳明最后才真正开口。
    他等所有人都聊完了,茶续了三轮,管仲的荔枝吃了小半盘,才看著周行说了第一句长话。
    “你姓周,行字。周行。”
    “是。”
    “你给你儿子取名行远,行远自邇。”
    “对。”
    王阳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看著窗外的夜空。云闕八十五层的高度,城市的光污染被力场屏蔽,星星清晰可见。
    “知行合一,不是我发明的道理,是我活出来的。”
    他转过身,一脸认真地说: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钱、人、技术、影响力,这些是知,但知本身不產生意义。”
    “你用这些做了什么,才是行。”
    “你修古建,復非遗,办大学,养匠人,这些都是行。”
    “但你捫心自问……”
    王阳明走回桌边,弯下腰,和周行平视。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一刻,心里是不安的?”
    周行没有立刻回答。
    温景捏著摇篮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她知道答案。
    有。
    周行不止一次在深夜跟她说过,他怕自己做的这些事,最后只是一个有钱人的自我感动。
    怕非遗復兴变成资本的新玩具,怕景行大学最终沦为另一个圈层壁垒。
    这些焦虑周行从不对外人讲,但王阳明一句话就摁住了。
    “不安是对的。”
    王阳明直起身,缓缓道:
    “不安说明你的良知在工作,它在提醒你,你走的路对不对,做的事纯不纯。”
    “有一天你不再不安了,才真的危险。”
    “因为那说明,你要么放弃了思考,要么习惯了自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子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发一言。
    张良微微頷首。
    管仲把最后一颗荔枝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这后生,还行。”
    周行远在这个全场最安静的时刻,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傢伙歪著脑袋,一脸无辜,口水掛在下巴上,两只小胖手抓著刚扯下来的袜子,得意洋洋。
    王阳明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
    “此子有趣。”
    隨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周行远的小拳头。
    周行远当即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王阳明没抽回去,低头看著这只小手,说了句:
    “握得住,也要学会松得开。”
    说著,抬头看向周行,正色道:
    “这句话,送给他,也送给你。”
    ……
    四道光门在凌晨两点依次打开。
    姜子牙走的时候,回头指了指桌上那条鲤鱼:“別忘了给孩子熬汤。渭水的鱼,补脑。”
    张良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只是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温景一眼。
    “弟妹方才说,有据则补,无据则白。这句话,比我能教你们的都好。”
    管仲走的时候倒是乾脆,抓了一把荔枝揣兜里,冲周行说了句:
    “你那个叫裴錚的小子,脑子不错,但戾气重了。让他读读《管子·牧民》,第一篇就够。”
    王阳明最后走,站在光门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龙场悟道那一夜写的东西,没给过任何人看。”
    “今日见你夫妻二人,觉得合適。”
    他走进光门,消失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你的名字里藏著答案,好好走。”
    光门关合,白玉京恢復了寂静。
    周行拿起王阳明留下的那张纸,展开。
    淡紫色的流光从纸面上漫出来,比岳飞那幅“精忠报国”更浓,更深。
    纸上只有一句话,寥寥八个字。
    温景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骤停。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系统光幕弹了出来。
    【检测到文明级遗存·龙场手书(孤本)。格调值光晕评级:紫金。】
    【恭喜宿主,“谋略治国·格局破局组”交流完成。格调值+18000。】
    周行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好。
    旁边摇篮里,周念初睁开眼,安静地看著天花板上流动的青绿山水。
    周知安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行远终於消停了,握著那只被王阳明碰过的小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著了。
    拳头握得很紧。
    温景伸手,轻轻掰了一下,没掰开。
    她笑了,没再试,只是替他盖好被子。
    周行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王阳明的八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