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的声音压进通讯频道,雨声和电流杂音都被这句话切开。
    长明十號驾驶员立刻回应:
    “收到!妇幼车调头,上游断桥,预计四分钟抵达!”
    顾愈拎著急救包衝到舱门边,眉头绷紧。
    “十號车舱內有恆温舱,可以先接少女,截肢老人转运需要防水担架,最好由九號配合牵引。”
    秦驰从九號车底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雨水,扯著嗓子喊:
    “先生!备用阀换上了,还差排压!”
    丁晨新的声音从远程频道里炸出来。
    “给我九十秒!谁敢催我,我把他掛机械臂上当风向標!”
    季扬刚张嘴,太虚先弹字。
    【建议季扬暂缓发言,当前噪声环境已超標。】
    季扬立刻把话咽回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链动作,眼睛却瞪得滚圆。
    陈国平盯著地图,手背青筋鼓起。
    “断桥边那段路基早就空了,车再往前半米就没了。”
    关拓冷静报数:“洪峰到达预计七分二十秒,中巴倾角十二度,正在增加。”
    少女的哭声又挤进频道,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叔叔……我爷爷喘不上气……司机叔叔流好多血……”
    周行按住通讯器,语气放得很稳。
    “小姑娘,听我说,別乱动。”
    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好……好的……”
    “你叫什么?”
    “杜娟。”
    “杜娟,名字很好听。”周行看著屏幕上不断抖动的红点,声音平缓得像一条绳子,
    “你现在负责一件事,数车里还有几个人,慢慢数,数错了也没关係。”
    少女哭腔里多了点用力:
    “一、二、三……七个,还有司机叔叔,还有我爷爷,九个。”
    顾愈立刻接话:“伤情?”
    杜娟哽咽著说:“司机叔叔趴著,头上都是血。”
    “爷爷刚才撞到座椅,他说胸口闷。”
    顾愈脸色一变。
    “老人可能胸部挤压伤,司机颅脑外伤,必须先固定,不能硬拖。”
    陈国平急得喉结滚动:“消防那边最快十二分钟。”
    “等不到。”
    周行抬眼,看向雨幕里的车灯,下令道:
    “九號走前,十號贴边接人,七號架无人机照明,三號拉电缆给九號稳压。”
    关拓立马补充:“断桥承重未知,长明九號不能直接压上桥面。”
    “那就不压桥。”
    周行手指点在三维图上,乾脆落下。
    “九號站在桥前路基,用机械臂搭接中巴窗框,十號在侧后方开舱,先转少女和轻伤者。”
    秦驰吼了一声:“排压完成!九號能动!”
    丁晨新压著激动。
    “二號机械足降额运行,別让它硬扛全车,机械臂可以干活!”
    周行点点头:“宋北辰,叶影,你们跟九號上去,刘振东带消防绳,顾愈上十號。”
    叶影只回一个字:“到。”
    宋北辰已经扣好牵引带,雨水顺著下頜往下滴,眼神冷硬。
    “先生,我先上。”
    周行看他一眼:“注意安全。”
    宋北辰胸口一震,低声应下:“明白。”
    长明九號重新站起来时,泥浆从机械足边炸开。
    车身上那道被泥石流刮出的伤痕还在,可它依旧稳稳抬头,像一头被打疼后继续往前顶的钢铁兽。
    季扬看得喉咙发紧,小声嘀咕:
    “大傢伙,刚夸完你,別掉链子啊。”
    太虚弹字。
    【长明九號当前稳定性:可执行高危牵引。】
    “这句听著比情话还靠谱。”
    季扬抹了把脸,跟著跑向八號车,帮孩子们挡住外面刺眼的灯。
    上游断桥边,中巴半个车头悬在断口外。
    洪水撞著桥墩,浮木一根根顶上来,车尾被卡得吱呀作响。
    长明十號先到,女医护拉开侧舱门,暖黄灯光洒出来,像雨夜里一块乾净的岸。
    顾愈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中巴,眉眼间的温和彻底收起。
    “先接孩子!老人最后不行,得固定胸廓!”
    叶影攀上九號机械臂前端,动作利落敏捷。
    宋北辰跟在他后面,手里抱著防水担架和固定带,肩背绷成一条线。
    “杜娟。”
    周行声音从侦察无人机传进中巴:“看到窗外的人了吗?”
    “看到了!”
    “別怕,他们会把你带出来。你先把身边能动的人叫醒,告诉他们,听指令,一个一个来。”
    杜娟哭著喊道:“叔叔,他们来了!爷爷,真的有人来了!”
    老人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先救娃……先救娃……”
    顾愈立刻提高音量,带著医生特有的压迫感。
    “老人家,您別说话,省力气,谁先谁后我来定,您配合就行。”
    季扬在后方听得一哆嗦。
    “顾医生平时像泡枸杞的,真上手术台,气场能把枸杞嚇发芽。”
    没人接他的梗。
    九號机械臂伸出,鉤爪没有撕车体,而是牢牢扣住窗框外沿的结构梁。
    丁晨新在远程频道里低吼:
    “別拽太猛!这车骨架老,窗框受力不均会裂!”
    关拓秒回:“已补偿,机械臂微调,牵引力下降百分之十四。”
    叶影砸开侧窗残玻,先把杜娟抱出来。
    少女脸色白得嚇人,双手还死死抱住怀里的一个旧书包。
    顾愈接过人,快速摸腹部,眼神微凝。
    “腹痛,可能撞伤,送十號观察!”
    杜娟被送进暖舱前,忽然扭头哭喊:
    “我爷爷!我爷爷还在里面!”
    周行站在指挥车边,雨水打在黑色雨衣上,他没提高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清。
    “他会出来的。”
    这句话像钉子,钉进雨夜里。
    第二个、第三个村民被转出来。
    有人腿软,刚踩上转运板就跪下,宋北辰一把捞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看我,別看水!”
    那村民嘴唇哆嗦:“我、我怕……”
    宋北辰目光压著他:“怕也往前走。”
    长明十號女医护在舱口伸手:“来!抓我!”
    人一个接一个进舱,太虚持续报数。
    【车內剩余:司机、截肢老人、重伤村民一名。】
    洪水声突然拔高。
    陈国平在后方吼道:“浮木鬆了!车尾要滑!”
    关拓语速仍旧平直:“倾角十七度,十九度,二十一度。”
    丁晨新猛地拍桌,厉喝一声:
    “九號机械足下压!给它反向撑住!”
    秦驰在驾驶位咬紧了牙,有些担忧地说:“二號足降额会爆!”
    周行却盯著屏幕,沉声道:“爆了回厂修,人没了回不来。”
    秦驰眼睛一红:“明白!”
    九號二號机械足猛地插进泥地,液压声刺耳到让人牙酸。
    整辆车往下一沉,机械臂绷紧,把中巴硬生生从下滑趋势里拽住半秒。
    就这半秒,叶影钻进了车厢。
    “司机昏迷,头部出血,呼吸弱。”
    顾愈在频道里急促交代:“颈托!止血!不要抬头!先固定!”
    宋北辰去老人身边,看到老人右腿假肢已经脱落,裤管空荡荡黏著泥水,胸口起伏得很浅。
    老人还在推他。
    “小伙子,先救开车的,他在流血……”
    宋北辰喉头动了一下,动作却稳。
    “爷爷,放心,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救走。”
    老人乾裂的嘴角扯了扯:“你这娃,口气还挺大。”
    宋北辰把固定带绕过老人胸背,声音低沉:“我家先生说的。”
    老人愣了半秒,竟然笑了一下。
    “那我信。”
    周行通过画面看到这一幕,眉峰微微收紧,格调之眼里,老人身上那件旧军绿棉袄亮得厉害。
    那光不值钱,却厚得像岁月压出来的山。
    司机被先拖出。
    头部止血带刚绑上,顾愈就接手检查,语气稳得发冷。
    “瞳孔反应弱,送一號,通知云棲远程神外待命!”
    太虚立刻弹窗。
    【云棲神外团队已接入。】
    最后轮到老人,中巴突然发出一声刺耳金属扭曲声,车头又往下坠了一截。
    杜娟在十號车里尖叫起来:“爷爷!!”
    周行立刻道:“杜娟,闭眼,数到十。”
    小姑娘哭得发抖,却真的开始数:“一……二……三……”
    宋北辰背著老人往窗边挪,脚下水已经没过脚踝。
    叶影站在外侧,伸出手,惜字如金:“给我。”
    宋北辰把老人往外递。
    老人胸口一闷,脸色骤然发青。
    顾愈见状,怒喝一嗓子:“別压胸!侧托!侧托!!”
    宋北辰立刻换姿势,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老人托到叶影手里。
    “六……七……”
    杜娟数到七时,老人被送上防水担架。
    “八……”
    担架滑向长明十號。
    “九……”
    顾愈扶住老人肩颈,氧气面罩扣上去。
    “十!”
    长明十號舱门合上,太虚弹出绿色提示。
    【中巴车內生命体徵转移完成。】
    下一秒,中巴车尾的浮木被洪水冲断。
    整辆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走,车头先坠下断桥,车身翻滚,重重砸进浑浊洪流。
    轰!
    水浪炸起,拍在长明九號前装甲上。
    九號机械臂及时脱鉤,车身后撤,二號机械足冒出一缕白雾。
    秦驰喘著粗气,声音带著劫后余惊:
    “九號撤离成功!”
    陈国平盯著屏幕上的绿色人数,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九个人,全出来了。”
    十號车內,杜娟扑到老人担架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爷爷!”
    老人吸著氧,眼皮艰难睁开一点,声音轻得发虚。
    “別嚎……丟人。”
    顾愈一边检查一边皱眉。
    “老人家,您少说两句,肺都快被您倔冒烟了。”
    老人眼珠转了转,看见顾愈胸前景行的標识,气若游丝地问:
    “你们……收钱不?”
    顾愈被问得心口发酸,嘴上却硬。
    “收,收您一顿饭钱,您好好养病。”
    杜娟抬起泪眼,囁嚅著开口:“我……我会做饭。”
    季扬在舱门外探头,眼眶红著还不忘接梗:
    “那可得提前预约,我们集团伙食標准高,您这顿饭可能要走董事长审批。”
    周行走到舱口,雨水顺著伞沿落下。
    那把手工黑漆长柄伞撑开,黑得克制,伞柄紫檀温润,雨夜里偏偏压住了所有狼狈。
    老人看向他,想抬手。
    周行先一步按住担架边缘,微微俯身。
    “別动,先活下来。”
    老人眼睛浑浊,却亮了一下,哑声说:“谢谢你,小伙子。”
    周行轻声回了句:“应该谢救援队,谢医生,谢那个一直数数的小姑娘。”
    听到这话,杜娟抱著书包哭得更凶了。
    周行看著她腹部检查贴片上的数据,转向顾愈。
    “安排她和爷爷同车,別分开。”
    顾愈点头应下:“我盯著。”
    救援点终於短暂喘过一口气。
    方舟车队围成半弧形,三號供电,七號通信,八號安抚孩子,十號转运伤员,一切像一台被雨水浇过却仍精准运转的钟。
    季扬坐在临时摺叠椅上啃能量棒,表情痛苦地吐槽:
    “这玩意儿到底谁发明的?吃一口能让我反思人生三十年。”
    太虚弹字。
    【当前配方由顾愈审核。】
    季扬立刻把剩下半根塞进嘴里,含糊改口:“健康,朴素,充满医学关怀。”
    周行接过傅渊远程安排送来的热薑茶,喝了一口,眉眼终於鬆了些。
    “人救出来了,就算车掉下去报废了,这笔帐,也很值。”
    陈国平站在旁边,雨衣全是泥,声音哑得厉害。
    “周先生,今天这几辆车,救了太多人。”
    周行却摇了摇头,轻声说:
    “车只是工具,真正往里冲的人,是那些穿著消防服,医护服和穿景行制服的人。”
    陈国平重重点头,眼眶发红。
    ……
    下午五点,雨势稍缓,长明九號的维修灯刚熄,关拓的远程窗口突然弹出,脸色比平时更冷。
    “先生,外网出现剪辑视频,扩散速度异常。”
    李雾紧跟著接入,背景里键盘声密集,他的结巴都被压得锋利起来。
    “標、標题很恶意,已固定源文件和传播链。”
    周行低头看屏幕。
    一段被剪得支离破碎的视频里,长明九號靠近断桥,中巴坠河,水浪冲天。
    標题刺眼。
    《景行巨车压塌断桥,中巴坠河,富豪救援还是灾难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