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长明十號的舱门刚合上,外网那条恶意剪辑已经衝上热榜尾巴。
    標题像一把脏刀,专挑人刚鬆口气的时候扎下来。
    季扬盯著屏幕,眼睛一下红了,手里的能量棒断成两截,黏糊糊的营养膏挤到指缝里。
    “他们疯了吧?”
    “九个人刚从车里拖出来,老人还吸著氧,小姑娘肚子还疼,他们拿这玩意儿剪鬼片?”
    顾愈在十號舱口给老人调整氧流量,眉头压得很低。
    “別让杜娟看见。”
    张哲西的声音从频道里压过雨声,语气严肃:
    “先生,我申请启动灾区恶意造谣快速处置,平台下架、源头追踪、证据保全、刑民交叉,一条线拉到底。”
    李雾紧跟著接入,背景里键盘声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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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已固定首发源文件,剪辑痕跡明显,音轨替换三处,时间轴压缩四十七秒。”
    季扬一听,立刻把袖子往上一擼。
    “给我十分钟,我开直播,標题就叫《来,爷爷教你做人》,我不骂到他们祖坟信號满格,我今天跟能量棒姓!”
    周行抬手,伞尖点在泥水里,声音不高,却让频道一下稳住。
    “不开直播。”
    季扬胸口起伏,急得眼尾都发烫。
    “先生,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去!”
    “他们把救出来的人当背景板,把消防员当道具,把长明九號剪成杀人车!”
    周行看著屏幕里那段被掐头去尾的画面,指腹轻轻擦过伞柄紫檀纹路。
    “灾民不该再被拖上第二次现场。”
    顿了顿,眼神清透又锋利。
    “不拿他们的脸,不拿他们的哭声,不拿他们的伤口做证据素材。”
    季扬张了张嘴,火气像被雨浇了一半,剩下半截全堵在喉咙里。
    “可他们会继续泼脏水。”
    “那就用能公开的东西打回去。”
    周行抬眸,扫过指挥屏。
    “救援记录、无人机影像、车辆日誌、洪峰数据、桥体应力,够了。”
    关拓的窗口亮起,连表情都没变,手指却快得飞起。
    “正在重建完整时间轴。”
    太虚同步弹窗。
    【已调取长明七號通信记录。】
    【已调取无人机一號至四號全程影像。】
    【已调取长明九號机械臂受力曲线。】
    【已调取洪峰流速与桥体坍塌前后应力变化。】
    关拓把一组图甩到主屏。
    “中巴坠河时间,十六点四十二分三十一秒。”
    “最后一名生命体徵离车,十六点四十二分二十六秒。”
    “人员清空后五秒,浮木断裂,中巴失去尾部支撑,坠入洪流。”
    陈国平站在旁边,雨衣领口还在滴水,眼神一下亮了。
    “五秒?”
    关拓点开第二张图,声音平直。
    “长明九號未接触桥面,机械足落点全部在桥前路基,距断口三点七米。”
    丁晨新从远程频道里怒笑一声。
    “我就说,九號那体重,真压桥上,桥早骂娘了。”
    “我们从设计上就避开桥体承重,连路基沉降都算过!”
    秦驰坐在九號驾驶位,手还搭著控制杆,嗓子有些哑。
    “先生,我这边车辆黑匣子全在,机械臂脱鉤时间也有。”
    张哲西立刻接话,语速稳而狠。
    “保留原始数据,不做二次剪辑。给应急部门、消防、平台法务通道,各一份校验哈希。”
    李雾结巴了一下,隨即把话咬得极准。
    “另、另外,首发营销號背后mcn,三层股权穿透后,有一笔海外諮询费,来源指向诺瓦应急关联帐户。”
    闻言,季扬一巴掌拍在车壁上,破口大骂:
    “又是这群ppt救援兵!”
    “他们车浅水熄火,人进不来,嘴倒跑得比洪峰快!”
    裴錚远程接入,屏幕里的他坐在云闕办公室,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眼神冷淡得像看垃圾分类。
    “別急著骂。”
    季扬噎了一下。
    “裴总,你这时候还劝我修身养性?”
    裴錚淡淡抬眼,慢条斯理道:
    “我劝你省点肺活量,垃圾会自己发酵,我们只需要把密封袋撕开。”
    周行弯了下唇角,隨即下令:
    “张哲西,李雾,固定链路。”
    “裴錚,准备资本层面的风险报告,不碰舆论口水,给监管看事实。”
    裴錚点头应道:
    “明白!让他们在专业文件里裸奔,比在热搜上吵架体面。”
    陈国平摘下湿透的手套,声音发紧,跟著开口:
    “周先生,我现在向县应急指挥部提交书面说明。”
    他喉结滚了滚,压住情绪。
    “长明车队服从统一调度,救援动作由现场联合研判执行,中巴坠河发生在人员全部转移后,这一点,我签字。”
    刘振东的声音也从消防频道里传来,带著救援后的粗喘。
    “我也签,消防一组全员可作证,九號没压桥,景行的人没抢风头,他们在给我们开路。”
    宋北辰在九號外检查牵引带,听见这句,只低低回了一声:“现场记录完整。”
    叶影更简短:“安保影像可交。”
    季扬吸了吸鼻子,嘴硬地嘀咕著:
    “一个个平时话少,关键时刻比判决书还硬。”
    周行看向张哲西。
    “景行帐號怎么发,你定。”
    张哲西扶了扶眼镜,雨水顺著镜腿往下滑,他连擦都没擦。
    “只转官方通报,禁止使用灾民正脸,禁止使用儿童哭泣画面,禁止英雄化个人,禁止煽情標题。”
    周行表示赞同,轻轻頷首。
    “再加一条,不掛我的名字。”
    季扬立刻举手,语气还带著气,却努力往回收。
    “那我能不能发一句,车可被看见,人不必被展示?”
    周行看他一眼。
    “可以。”
    太虚紧跟著弹字:【该句符合项目理念,建议保留。】
    季扬立刻挺直腰板儿,满眼嘚瑟:
    “看见没,ai盖章,今天我文化水平直逼顾丹青馆长门口的石狮子。”
    顾愈从十號舱里探出头,嗓音温和,却带著医生的压迫感,调侃道:
    “石狮子不用吃能量棒,你再贫一句,我给你加一根。”
    季扬火速闭嘴,把剩下半截能量棒塞回兜里,表情故作严肃起来。
    十九点二十分,青崖县应急管理部门发布通报。
    没有煽情配乐,没有灾民特写,没有任何夸张形容。
    只有时间轴、救援动作、人员转移统计、车辆落点示意图、消防与医疗接收记录。
    最后一行极简。
    “经核查,中巴坠河时车內人员已全部转移,网络流传相关视频存在恶意剪辑与误导表述。”
    景行集团全帐號只转发了五个字。
    “以官方为准。”
    没有长篇小作文,没有董事长语录,没有悲情bgm。
    可越克制,越炸。
    评论区先被救援圈专业人士接管。
    【长明九號这落点太讲究了,机械足全避开桥体,应力图看得我头皮发麻。】
    【视频剪辑的人真的坏,中巴坠河前人早出来了,他把转移那段全剪掉。】
    【官方通报没放孩子脸,景行也没放,这才叫救援伦理。】
    【诺瓦之前还在发布会吹全球领先,晚上拿別人救援画面造谣?】
    十分钟后,网友扒出诺瓦旧发布会视频。
    那辆所谓“新一代灾害救援车”浅水熄火的片段,被人逐帧放大。
    紧接著,长明项目淘汰版初稿与诺瓦海报参数对比图满网飞。
    【偷参数偷到淘汰版,也算一种新技术捡垃圾。】
    【他们不是救援公司,他们是ppt水军运输队。】
    【採购腐败疑点那条谁看了?某地演练项目,诺瓦报价高得离谱,设备到场还缩水。】
    【景行救人不拍脸,诺瓦救不了人拍別人,这差距比断桥还大。】
    季扬看得直搓胳膊,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
    “爽归爽,我现在想给网友眾筹一个显微镜,他们扒得比李雾还细。”
    李雾弱弱抬头,结巴著反驳:
    “我、我比他们细。”
    频道安静了一瞬,隨后丁晨新直接笑喷。
    “李总,你这胜负欲出现得很突然啊!”
    李雾耳朵肉眼可见红了,飞快缩回窗口。
    裴錚瀏览完热搜,声音依旧冷淡:
    “他们以为真相需要包装,其实真相只需要別被剪掉。”
    周行听见这句,眼底终於浮出一点鬆弛。
    “记下来。”
    季扬立刻掏手机。
    “裴总金句,適合刻在诺瓦发布会门口。”
    张哲西冷冷补刀:
    “刻可以,先申请景行內部版权登记。”
    雨势终於又小了一些,长明八號旁边,几个刚被安置好的小学生排著队领热薑茶。
    驾驶员秦驰刚从九號下来,裤脚全是泥,手套刚摘一半,一个小男孩忽然跑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手里。
    秦驰愣住,弯腰问:“给我的?”
    小男孩点点头,脸上还沾著泥点,眼睛却亮晶晶的。
    “叔叔,你们车刚才回头了。”
    秦驰展开纸,纸上画得歪歪扭扭。
    雨很大,山很黑,一辆大车伸出长长的机械手,把小人一个个接到亮灯的车里。
    车头还被孩子画了两只圆圆的眼睛,旁边写著一行拼音夹汉字。
    “一辆会回头的车。”
    秦驰喉咙一下堵住,粗糙的手指捏著纸角,不敢用力。
    “先生……”
    他抬头看周行,眼眶发红,笑得有点狼狈。
    “我这车库里那么多合影,都没这张贵。”
    周行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幅画。
    格调之眼lv2里,那张普通作业纸没有半点物质光晕,可情感光晕亮得像雨夜里的灯。
    他轻声道:“裱起来,放九號驾驶室。”
    秦驰用力点头:“好!”
    季扬凑过去看,鼻尖发酸,还嘴硬。
    “这孩子画技很有灵魂,九號看著像一只长腿大鹅。”
    丁晨新在远程频道里立刻急了:
    “什么大鹅?那叫机械生命体亲和化表达!懂不懂工程美学?”
    关拓冷静补充:“从儿童认知角度,圆眼睛增强安全感,长腿结构表达跨越障碍,评价合理。”
    季扬竖起大拇指,一脸敬佩:
    “你俩一个负责发疯,一个负责给发疯写论文,绝配。”
    周行看著几个人斗嘴,心口那点冷意被慢慢推散。
    “人救出来,真相也救出来了。”
    他低头摸出手机,准备给温景发消息。
    温景那边先发来一张照片。
    周念初和周知安安安静静地睡著,周行远一只小手捏著奶嘴,眉头皱得很有脾气。
    【温景:鱼汤快好了。】
    周行手指停了两秒,打字输入:【准备回家。】
    字刚打完,长明七號指挥车忽然响起刺耳提示音。
    关拓窗口迅速放大,脸色冷到极致地匯报:
    “先生,收到一段求救信號。”
    闻言,陈国平猛地转身,惊问:“又有失联点?”
    关拓调出频谱,语速加快。
    “来源不是灾民手机。”
    太虚弹窗爆红。
    【信號源:青崖县废弃矿区深处。】
    【设备类型:老式应急电台。】
    【內容解码中。】
    一阵滋啦电流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挤进频道。
    “有人吗……矿洞……塌了……我们还活著……”
    周行看著刚输入的“准备回家”,慢慢刪掉,重新发给温景。
    【看来今天的鱼汤喝不成了。】
    几秒后,温景回得很快。
    【老公,务必小心一些。】
    又一条。
    【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周行收起手机,伞面压低,黑漆长柄伞在雨里划出一线冷光。
    “长明七號定位,九號检修状態更新。”
    秦驰把那幅画塞进防水袋,眼神重新燃起来。
    “九號隨时能走。”
    周行抬头,看向青崖县废弃矿区的方向,用手指了指: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