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北门曾经雄伟的城门已经彻底坍塌,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地面上一片狼藉。
    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跡。
    以及两具穿著大明王袍的遗体。
    晓梦在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了。
    萧景道躺在碎石之间,身上的赣王蟒袍已经残破不堪。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眉目之间依然能看出生前的清俊。
    他的右手紧紧握著一柄断刀。
    他的眼睛是睁著的。
    望著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晓梦站在十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
    她就这样看著。
    风吹起她的衣袍,吹起地上的灰烬。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晓梦终於动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过碎石,走过血跡。
    在萧景道的身边跪了下来。
    道袍铺在地上,青色的布料浸入了黑色的血水。
    她没有在意。
    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了萧景道的脸。
    “景道。”
    她叫了一声。
    从方才到现在,这是她发出的第一个属於母亲的声音。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眼,划过他的鼻樑,划过他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孩子。
    “母妃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
    她的手停在他的眼睛上方。
    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合上了他的眼帘。
    然后她低下头,把他抱进了怀里。
    就像他刚出生时那样,把他整个人搂在怀中。
    他的头靠在晓梦的肩上,蟒袍上的血跡染红了她的道袍。
    她轻轻拍著他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
    她在他耳边低语。
    “景道,没事了,母妃在这里。”
    跪在远处的天宗弟子们终於听到了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哭声。
    是歌声。
    晓梦在唱歌。
    是当年她在皇宫里哄襁褓中的景道入睡时唱的曲子。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但她一直在唱。
    一遍又一遍地唱。
    唱著唱著,她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唱不下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唱,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的头髮里。
    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知道,她在哭。
    天宗弟子们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从未见过掌教真人这副模样。
    在他们的记忆中,晓梦从来都是清冷淡然的,哪怕面对生死,她的眼中也只有一片平静。
    她是天宗的掌教,是道门的无上宗师。
    是无论何时都如山岳般不动的人。
    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许久。
    晓梦的身体终於停止了颤抖。
    她抬起头,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她的脸色白得嚇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终於有了情绪。
    那是一种焚尽一切的恨意。
    她轻轻放下萧景道的遗体,站起身来。
    动作很稳,和方才判若两人。
    “掌教真人…”
    一名弟子担忧地上前。
    晓梦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是神庙的方向。
    “传本座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划破了夜空。
    “天宗所有內门弟子以上,即刻集结。”
    “天下道门尽数徵召。”
    “道门即日起,攻伐神庙。”
    她抬起头,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恨意化作了冰冷的火焰。
    “他不是喜欢造丧尸吗。”
    晓梦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本座就把整个神庙全部踏平。”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
    “停下。”
    只有两个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晓梦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见一道穿著玄色道袍的身影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是朱厚聪。
    他的袍角也沾满了灰尘和血跡。
    显然也是从成都府一路征战而来。
    他落在废墟之上,落在两具穿著王袍的遗体旁边。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低著头,看著萧景道和萧景恪的遗体,一言不发。
    夜风捲起地上的灰烬,吹过他的道袍。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著。
    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萧景道的脸。
    那只手在半空中被拂开了。
    力道不大,却异常决绝。
    朱厚聪抬起头,对上了晓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空洞,也没有了平静,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你要拦我?”
    晓梦的声音沙哑的质问道。
    朱厚聪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比晓梦高出將近一个头,但此刻站在她面前,却显得异常沉重。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反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天宗弟子们,摆了摆手。
    “都退下。”
    天宗弟子们面面相覷。
    最终全部后退。
    废墟上只剩下了两个人,和两具冰冷的遗体。
    “你现在去攻打神庙,是想送死吗?”
    “送死又如何?”
    晓梦惨然一笑。
    她伸出手指著北方,指著神庙的方向。
    “你告诉我,我的皇帝陛下,我们为什么一直不能攻打神庙?”
    “这几年我们失去了多少?”
    “大明十室九空,遍地焦土,两京沦陷,九边尽毁。”
    “你的朝廷在哪里?”
    “你的百万大军在哪里?”
    “你的江山社稷又在哪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碎。
    “你失去了两个儿子,你看清楚,躺在你面前的,是你的亲生儿子。”
    “他们一个才二十出头,连年征战,连子嗣都没有留下。”
    她一把揪住朱厚聪的道袍前襟。
    將他狠狠地推了一把。
    朱厚聪踉蹌著退了一步,没有反抗。
    “你告诉我,究竟这几年为什么不能去?”
    “为什么不去抢范小勤说的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