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聪看著她。
    看著她满是血污的脸,看著她眼角和嘴角乾涸的血痕,看著她因为內力枯竭而不住颤抖的身体。
    看著她那双疯狂燃烧的眼睛。
    他见过晓梦的很多面。
    清冷的,淡然的,高深莫测的,温柔的。
    但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像一个彻底碎掉的人,把所有碎片勉强拼在一起,每一道裂痕都在往外渗血。
    “因为去了就会激活灭星级机器人…”
    “那又如何!”
    晓梦厉声打断了他。
    “即便没有激活你所说的灭星级机器人,难道我们就有希望吗?”
    “丧尸是在不断进化的。”
    “它们之中,已经出现了和我的实力不相上下的丧尸了。”
    “再出现几头,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她踉蹌著站起身来。
    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撑著没有倒下。
    目光死死道盯著朱厚聪。
    “没有血清,丧尸病毒就无法根除。”
    “现在全世界还有多少丧尸?”
    “你杀得完吗?”
    “还有那些被感染但还没有变异的人。”
    “他们躲在地窖里,躲在废墟下,抱著自己的孩子,等著死,或者等著变成怪物。”
    “范小勤为了守住京都,把自己和三十万丧尸关在了一座城里,直至战死。”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那么多高手。”
    “就连景道和景恪也英勇殉国。”
    她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顺著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
    “我们已经失去这么多了。”
    “大明已经失去这么多了。”
    “如果再不拿到血清,失去的会更多”
    “你的每一个皇子、每一个將士、每一个还在坚守的百姓,他们都会死。”
    “你明白吗?”
    “他们全都会死!”
    她的声音在废墟上空迴荡。
    “你难道想看到所有人都死吗?”
    她死死地盯著朱厚聪,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朱厚聪沉默了很久很久。
    夜风呜咽著吹过废墟,吹动两人的衣袍。
    他低下头,看著躺在地上的两个儿子。
    萧景道的眼睛已经被晓梦合上了。
    面容安详得像是睡著了一般。
    他穿著那件残破的蟒袍,右手还紧紧握著那柄断刀的刀柄。
    他长得像晓梦多一些,眉目清秀。
    可此刻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乾涸的血跡。
    萧景恪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伸向景道的方向,仿佛临死前想要抓住自己的皇弟。
    那身楚王蟒袍被烧焦了大半。
    露出里面被灼伤的皮肤。
    朱厚聪蹲下身,再一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双手落在了两人的头顶。
    轻轻地抚摸著。
    朱厚聪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良久,他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著两个儿子的遗体,將他们的面容最后印入眼底。
    然后他抬起头,转过身看向晓梦。
    “不可。”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铜钟的余响,在晓梦耳旁沉沉地盪开。
    晓梦的睫毛颤了一下。
    “朕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朱厚聪负手而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属於帝王的冷硬。
    仿佛方才那个蹲在儿子身边,手指颤抖著抚摸遗体的父亲,从未存在过。
    晓梦怔怔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要悽厉。
    “为什么?”
    “我的夫君,大明的皇帝…”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血水之上。
    “可从来都不会因为敌人强大而不敢面对。”
    她的目光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
    “我还记得当年入金陵,你一个人站在养心殿上,当著我的面说了大梁的宏伟蓝图。”
    “你要一步一步把当初那个弱小的,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大梁,变成世界上唯一的帝国。”
    “那时候你从来没怕过。”
    说著她在他三步之外停住了。
    “可现在呢?”
    “你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我相信这个问题,不只是我有。”
    她看著朱厚聪,眼中是翻涌的泪光。
    “你的其他妃子应该也有。”
    “你的儿子们应该也有。”
    “你的大臣们,你的將士们,那些还在坚持著活下去的人们,他们应该也有同样的疑惑。”
    “他们不敢问,但我敢。”
    “我要为所有死去的刃討一个公道。”
    “你告诉我,为什么?”
    朱厚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唯有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死死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夜风卷过废墟,將远处未熄的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火光映在朱厚聪的脸上,將他的脸分割成阴阳两面。
    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晓梦等了很久。
    等他的回答,等他的解释,等他给她一个理由。
    她不相信这个男人会怯懦。
    她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但她看著他沉默,沉默得如此顽固,如此决绝,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她终於哭了出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她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不再有质问,只剩下哀求。
    她哀求他开口,哀求他告诉她为什么。
    朱厚聪看著她。
    看著她脸上的泪水,看著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挣扎。
    但只是一瞬。
    那一瞬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然后他闭上了嘴,重新恢復了那副铁铸般的沉默。
    晓梦等了又等。
    等了又等。
    她终於摇了摇头。
    “算我看错你了。”
    然后晓梦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今天,你拦不住我。”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比方才的哭喊更令人心悸。
    那是一个人在彻底失望之后的表现。
    她抬起脚步,朝北方走去。
    朱厚聪身形一闪,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朕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