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抬起头,冰冷的看著朱厚聪。
    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让开。”
    朱厚聪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心疼,有愧疚…
    但他的脚步没有挪动半分。
    晓梦深吸了一口气。
    隨著这口气吸入,她身上的气势开始攀升。
    那件满是血跡的青色道袍无风自动。
    衣袂猎猎翻卷。
    她脚下碎石开始震颤。
    细小的石砾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缓缓从地面升起。
    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超越大宗师的气势。
    方圆百丈之內,空气骤然凝固。
    悬浮的石砾停止震颤,燃烧的火光停止摇曳,连远处飘散的灰烬都凝在了半空。
    如同时间被冻结了一般。
    她的眼眶中还满含著泪水。
    但在那超越极限的气势爆起之下,那些泪水竟无法落下。
    它们被无形的力量托起。
    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朝著夜空缓缓上升。
    她的白髮在气势中狂乱飞舞。
    道袍翻飞如旗。
    “让开。”
    她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並不大,却震得整片废墟都在嗡鸣。
    朱厚聪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三步。
    他承受著她爆发出的全部气势,道袍被压得紧紧贴在身上。
    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著她逆飞的泪珠,看著她狂舞的白髮,看著她那双倔强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晓梦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听见了这三个字。
    但她没有来得及思考那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因为就在同一瞬间,她感受到身后出现了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出现得太突然了。
    突然得像是从虚空中凭空生出。
    没有任何接近的过程,就那样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那是一个少年。
    她感应到了他的轮廓。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
    她只来得及转过头。
    只见一只金光流转的圆环出现在自己头顶。
    圆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著灼热的光芒,將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大宗师…之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念头在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然后被一声惊雷般的巨响炸得粉碎。
    因为圆圈砸在了她头顶上。
    她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瞬间就从头顶蔓延到全身。
    她的內力本就已经枯竭,跨越极限的气势只是强撑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而这口气,在圆圈落下的一剎那便彻底散了。
    她没有反抗。
    第一是因为来不及。
    第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防备朱厚聪。
    下一秒,晓梦眼角流出两行血泪。
    紧接著她的眼神便彻底涣散。
    向前倒了下去。
    朱厚聪身形一闪,出现在晓梦面前。
    把她抱在了怀里。
    他最后看到了晓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她想说什么。
    但她没有力气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淹没了她。
    晓梦的身体落在朱厚聪的臂弯里。
    轻得嚇人。
    像是一阵风就能將她吹散。
    也白髮散落在他的道袍上,还沾著血。
    朱厚聪抱著她,单膝跪在废墟之中。
    缓缓低下头,將脸埋在她沾满血污的白髮之中。
    良久。
    当朱厚聪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抱著晓梦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废墟的边缘。
    哪吒无声地跟上,隱入他身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过两个儿子的遗体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同时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对怀里的晓梦说的。
    也是对萧景恪河萧景道说的。
    是对每一个死去的將士,对每一个变成丧尸的百姓说的。
    四十多年。
    他来到这个世界,等的就是成仙。
    羽化飞升,位列仙班。
    这八个字,他足足准备了四十多年。
    现在,最后的时间快到了。
    四十多年的忍耐与等待,只剩最后这一步。
    谁也不能挡他。
    谁也不能。
    灭星级机器人还神庙里沉睡著。
    只要不去招惹它,就能度过最后的时间。
    但它一旦被放出来,大明就完了。
    自己也就完了。
    所以它不能被放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
    谁也不能阻拦他。
    如果一定有人跟他作对,那就死。
    不管是谁。
    他不在乎再多背几条命。
    他背得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条两条。
    朱厚聪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她的眉头在昏迷中依然紧紧锁著,嘴唇微微翕动。
    晓梦並没有死。
    但也是重伤昏迷的状態。
    隨即右手从她膝弯下抽出,指尖在夜风中轻轻一弹。
    两簇火焰从朱厚聪指尖飞出。
    一左一右,轻飘飘地落向废墟之中那两具穿著蟒袍的遗体。
    轰!
    火焰迅速蔓延,將两人彻底淹没。
    朱厚聪没有停下脚步。
    背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道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一直到这时候,天宗的弟子们才衝到了近前。
    他们看见了他们的掌教真人。
    那个在所有人心目中从来都是清冷淡然、不动如山的女人。
    此刻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无声无息地蜷在皇帝的怀里。
    白髮从臂弯处垂落。
    脸上满是泪痕和血痕,嘴角还掛著一缕未乾的血跡。
    弟子们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掌教真人这副模样。
    他们的目光从晓梦身上移到皇帝脸上。
    又从皇帝脸上移回晓梦身上。
    朱厚聪看著他们,神情平静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掌教真人与丧尸一战,內力枯竭,伤势过重,方才又悲慟过度,昏过去了。”
    “朕现在带她回去疗伤。”
    “她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顿。
    目光从面前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朕只说一遍。”
    “任何天宗弟子、任何道门中人,在没有收到朕的亲笔詔书之前,不许对神庙动手。”
    “违者…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弟子中有人猛地抬起头。
    眼中儘是不甘与不可置信。
    他们看向朱厚聪那张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
    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
    却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压了回去。
    朱厚聪抱著晓梦,径直离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废墟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