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停在小雷音寺山门前。
    猪八戒从车辕旁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著半颗荆棘岭灵果,边啃边往前看。
    “师父,这庙够气派啊。”八戒咂了咂嘴,“一路走这么久,咱也该歇歇脚。佛门地界,进去拜一拜,混顿斋饭不过分吧?”
    唐三藏坐在车里没动,帐本摊在膝上,笔尖停在“小雷音”三个字后头。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
    “別下车。”
    八戒一条腿刚迈出去,停在半空。
    “咋了?这不都写著小雷音寺吗?佛光都照到山沟外头了。”
    孙悟空蹲在车顶,金箍棒横在肩上,扫了山门一圈。
    “小雷音寺?”悟空嗤了一声,“俺老孙去过灵山,没听说雷音还有个小號。”
    沙僧牵著马,皱著眉看那座寺。
    金顶、白墙、朱门,门口两尊护法像做得极足。香菸从院里往外飘,钟声隔著门传出来,一下接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百花羞拿著算盘,从后车下来。
    “师父,要不要先问路?”
    唐三藏撩开车帘,抬头看匾。
    小雷音寺四个字,刷著金漆,边角新得很。
    他看了半晌,开口。
    “此地没有土地引路,没有城隍告示,没有天庭备案牌。山门匾额冒用雷音寺字號,建筑照著灵山制式翻了一版,佛光里掺了妖气。八戒,你管这叫正经地方?”
    八戒把腿收回来,摸了摸鼻子。
    “俺老猪就看它亮堂。”
    “亮堂的东西多了。”唐三藏下了车,把帐本夹在腋下,“卖假药的铺子也掛红灯笼。”
    悟空乐了。
    “师父这话在理。”
    唐三藏朝五方揭諦招手。
    “留影石拿出来。”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一下。
    他们从通天河开始跟著取经团跑案子,录过灵感大王勒索,录过蝎子精偷袭,录过地府签债券。可在寺门口录佛门招牌,这活还是头一遭。
    金头揭諦低声道:“长老,这地方掛著雷音二字,若真和灵山有牵连……”
    “有牵连更好。”唐三藏翻开帐本,“有主体,有背景,有可追偿对象。无主体那才麻烦,打完还得自己找债主。”
    银头揭諦吞了口唾沫,取出留影石。
    唐三藏抬笔,在帐本上另起一页。
    “案名,弥勒佛下属企业侵犯雷音寺商標权及名誉权案。”
    百花羞立刻凑过来,帮他压住帐本边角。
    “师父,名誉损失算谁的?”
    “先算大雷音寺的。”唐三藏落笔很快,“雷音寺招牌被冒用,佛门声誉受损,过路香客受骗,取经团队误导风险,车队停滯费用,录像取证人工费,法务諮询费,全记。”
    八戒听得一愣一愣。
    “师父,这还没进去呢。”
    “打假第一步,不进店。”唐三藏看向山门,“先拍门头,拍装修,拍宣传语,拍经营场所。进去了,对方一句你自愿参观,纠纷性质就变了。”
    悟空从车顶翻下来,冲八戒拍了一下。
    “听见没?以后別见庙就跪。你那膝盖不值钱,师父的帐值钱。”
    八戒嘟囔:“俺老猪跪佛祖又不丟人。”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真佛可拜,假佛先交保证金。”
    八戒立马闭嘴。
    五方揭諦开始干活。
    留影石浮在半空,从山门正面拍起。
    唐三藏亲自指挥。
    “匾额拉近,四个字拍清。金漆新旧对比拍一下。门口香炉,香灰厚度,供桌磨损,门槛脚印,全部存档。”
    “左边护法像,腰间法器制式拍细点。右边那尊,手印错了,记下。灵山正殿护法不是这个手势。”
    悟空听得来了劲,凑过去看。
    “哟,还真错了。假货做得挺急。”
    唐三藏点头。
    “急著收割过路香火,细节就会露底。”
    沙僧在旁边补了一句。
    “师父,庙墙外没有功德箱备案牌。”
    “记。”唐三藏说,“非法募集香火。”
    百花羞一边记帐一边问:“佛像制式也要拍?”
    “拍。”唐三藏指向门缝里隱约露出的金身,“大殿正中那尊,莲台层数不对。雷音寺主尊莲台层数有定製,乱改属於误导性宣传。”
    八戒看著山门,咽了咽口水。
    “师父,你以前真没管过庙务?”
    唐三藏没抬头。
    “贫僧只管钱。”
    山门內。
    黄眉老佛坐在大殿莲台上,手握木鱼槌,等得脸都僵了。
    他原本打算极简操作。
    唐僧进门,猪八戒跪,沙僧跪,孙悟空疑心重些也无妨。只要进了大殿,金鐃扣住悟空,人种袋收了其余几个,取经队伍就算落袋。
    他还特意把假雷音寺修得金碧辉煌,佛光从山顶铺到山脚,香菸、钟鼓、经声全备齐。
    结果唐僧停在门外,不进。
    不进也就罢了。
    那和尚还让人拍照。
    拍匾,拍门,拍佛像,拍香炉。
    拍完还记帐。
    黄眉老佛坐不住了。
    他身旁的小妖也开始发慌。
    “大王,他们在门口乾啥?”
    黄眉老佛咬著牙。
    “取证。”
    小妖愣住。
    “取什么证?”
    “取本王……咳,取寺庙经营情况。”
    小妖挠头。
    “那让他们拍完不就行了?”
    黄眉老佛抬脚踹了他一下。
    “蠢货!他们拍完,后面就该查帐了!”
    小妖被踹得滚到柱子边,爬起来后不敢吭声。
    黄眉老佛捏紧木鱼槌。
    他奉弥勒佛法旨在此设难,本意是敲打取经团队,顺便从唐僧身上捞些功德。谁能料到,这一行人完全不按套路来。
    遇庙不拜,先查许可证。
    遇佛不跪,先问经营主体。
    黄眉老佛在殿內绕了两步,越绕越烦。
    “再等下去,他们能把本王祖宗十八代都写到帐本里。”
    山门外。
    唐三藏已经让揭諦转到侧面拍墙。
    “后墙也拍。若有暗门,记逃逸通道。若有藏兵,记非法安保。”
    悟空耳朵动了动,笑出声。
    “师父,里面有人急了。”
    唐三藏笔尖没停。
    “急就对了。做假店的最怕顾客不进门,还站外头打举报电话。”
    八戒听得心里发毛。
    “师父,万一里头真是佛门哪位大佬亲戚呢?”
    唐三藏写完一项,抬手把墨吹乾。
    “那就更要规矩。亲戚开店,不代表能掛总部牌子。”
    百花羞把帐单初稿递过去。
    “师父,已列二十三项。门匾侵权,佛像仿製,非法香火募集,误导取经团队,山道占用,影响车队通行,假冒灵山附属机构。”
    唐三藏接过扫了一遍。
    “加一项,精神损害。”
    八戒瞪大眼。
    “咱还没受害呢。”
    唐三藏指了指罗真的车厢。
    “罗真被佛光晃到睡眠质量下降。先按三千灵石起步。”
    车厢里,罗真翻了个身,抱著软垫哼了一句。
    “別吵……再来半根建木……”
    唐三藏把这句也记上。
    “梦中进食被干扰,另计。”
    悟空捂著肚子笑。
    “师父,俺老孙跟你跑案子久了,真觉得妖怪越来越惨。”
    沙僧点头。
    “以前妖怪抓唐僧,图一口肉。现在妖怪见师父,先亏本。”
    话音刚落,寺內木鱼响起。
    咚。
    山门外的空气压了一下。
    咚。
    第二声落下,寺门上的金漆开始发亮,佛光顺著门缝挤出来。
    咚。
    第三声传来,八戒手里的灵果掉到地上。他晃了晃脑袋,嘴里念叨。
    “拜佛……拜佛……进去拜佛……”
    沙僧也停住脚步,手里的韁绳鬆了半截。
    百花羞皱眉,算盘珠子乱了一排。
    五方揭諦手里的留影石开始晃,经声从石头表面钻出来,拍下的画面被金光遮住。
    唐三藏抬手按住帐本。
    “迷幻梵音。”
    悟空抡起金箍棒,站到唐三藏身前。
    “俺就说这庙不对劲。师父,俺进去砸了他。”
    唐三藏抬手拦住。
    “先別砸。木鱼声从殿內传出,对方主动施法,证据链补上了。”
    悟空顿了一下,扭头看他。
    “这时候还记帐?”
    “当然。”唐三藏笔尖飞快,“未经许可向取经团队释放精神干预,强制诱导宗教消费,破坏取证设备,影响劳务人员行为能力。”
    八戒抱著头,往前走了两步。
    “师父,俺不想动,可腿自己要去。”
    唐三藏皱眉。
    “悟空,按住他。”
    悟空一脚踩住八戒的袈裟后摆。
    八戒扑通趴在地上,嘴里还念。
    “拜佛……斋饭……大殿……”
    悟空嫌弃地看著他。
    “你这是被度化,还是馋饭?”
    “都有点。”八戒趴在地上挣扎,“那木鱼敲得俺脑袋里全是素包子。”
    沙僧强撑著把韁绳重新抓稳,额头冒汗。
    “师父,这梵音衝著心念来。越想要什么,越往里勾。”
    百花羞把算盘扣在怀里,咬牙退到车边。
    “我的算盘珠子都快自己算功德了。”
    五方揭諦那边更难受。
    他们本来就是佛门护法一系,听见这梵音,身上金光被牵动,脚下朝山门滑。
    金头揭諦急得喊:“长老,这声音套了佛门法印,我们不好抗。”
    唐三藏把帐本塞进怀里,伸手抓住车辕。
    “留影石別停。录到受影响状態,后续索赔金额翻倍。”
    金头揭諦咬牙:“还录?”
    “录。”唐三藏回得乾脆,“你们越难受,证据越有用。”
    寺內,黄眉老佛坐回莲台,木鱼敲得更快。
    咚咚咚咚。
    梵音不再藏著,直接从山门衝出。金光铺地,沿著车轮往上爬,缠住马腿,裹住车轴。
    白马发出长嘶,前蹄高抬,被沙僧硬拉住。
    九头虫被关在后车笼里,本来还在看热闹,这会儿也被梵音钻进脑子,九个脑袋一起晃。
    “唐长老!这玩意儿不对!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说签劳务合同也是修行!”
    唐三藏回头。
    “你本来就在修行。”
    九头虫差点哭出来。
    “可它让我主动加班!”
    唐三藏冷笑。
    “这就过分了。”
    六耳獼猴坐在另一辆车后,手脚套著禁制,听见梵音后耳朵乱动。他的聆听天赋被剥过一次,剩下的本事差了很多,可这梵音贴著魂魄钻,他也躲不开。
    “这不是普通佛音。”六耳獼猴咬牙,“里头有袋类法器的摄拿之意,还有金鐃的锁意。殿里那傢伙想把咱们全收进去。”
    悟空一听,棍子往地上一顿。
    “黄眉?”
    唐三藏看向他。
    “你认得?”
    “弥勒佛座下童子,拿著人种袋和金鐃。”悟空冷哼,“当年俺老孙也听过这號人物。师父,你那案名起准了。”
    唐三藏提笔补了一行。
    “弥勒佛座下人员涉嫌设立假寺诱捕取经团队。”
    百花羞顶著梵音,艰难拨了下算盘。
    “师父,牵连弥勒佛,金额按灵山標准算,还是按个人行为算?”
    唐三藏看著山门。
    “先按个人行为起诉,再申请追加上级管理责任。若弥勒佛不认,按內部监管失职处理。若认,赔偿主体落定。”
    悟空听得直乐。
    “黄眉在里头要是听见,木鱼都得敲劈。”
    寺內,黄眉老佛確实听见了。
    他敲木鱼的手停了一下,脸上肌肉抽动。
    “起诉本王?还追加上级责任?”
    小妖凑过来。
    “大王,要不咱开门解释解释?”
    黄眉老佛瞪他。
    “解释什么?说本王真是奉命设难?那不等於承认假寺经营?”
    小妖缩回去。
    黄眉老佛越想越憋屈。
    他本来等唐僧入殿,三下五除二拿下。现在倒好,唐僧连门槛都没踩,还把弥勒佛搬到帐本上了。
    不能再拖。
    他把木鱼槌高高举起,重重敲下。
    咚!
    这一声压过山风,山门两侧的护法像活了过来,石脚踏碎台阶,朝车队走来。
    金光从它们掌心喷出,化成一条条锁链,直奔唐三藏。
    悟空抬棍就打。
    金箍棒撞上第一条锁链,发出刺耳声。锁链断了半截,剩下半截缠住棍身,往山门里拉。
    悟空手腕一转,把锁链拧断。
    “就这点本事,也敢冒充雷音?”
    第二条锁链绕过悟空,扑向唐三藏。
    沙僧丟开韁绳,抡起降妖杖拦截。杖身砸下,金光散成碎点,又在半空重新合拢。
    “师父,这东西打散了还能合。”
    唐三藏退后半步,护住帐本。
    “录下来。法术具备持续侵害性质。”
    五方揭諦顶著压力,把留影石稳住。
    金头揭諦喊:“长老,画面有了!”
    “角度別歪。”唐三藏说,“把护法像动手也拍进去。”
    八戒趴在地上,忽然爬起来,眼睛半闭,双手合十就往山门走。
    悟空抽空一脚把他踹回去。
    “呆子,醒醒!”
    八戒滚了两圈,抱著肚子哀嚎。
    “猴哥你下脚轻点!俺被梵音勾著呢,不是投敌!”
    “你再往前,俺就把你绑车底。”
    八戒一听,立刻抱住车轮。
    “绑这儿也行,別让我进去。俺怕进去后主动给假佛捐灵果。”
    唐三藏听到这句,立刻补帐。
    “诱导財產捐赠未遂。”
    百花羞咬牙记下。
    山门里,黄眉老佛被气得站起身。
    “唐三藏!你既到小雷音寺,还不入內参拜!”
    声音从殿內传出,压著木鱼声。
    唐三藏抬头。
    “你是哪家经营主体?”
    黄眉老佛一愣。
    “本座黄眉老佛!”
    “登记名?”
    “什么登记名?”
    “天庭备案登记名,灵山授权经营名,属地城隍核准名。”唐三藏把笔抬起,“三个都报。”
    殿內沉默了片刻。
    黄眉老佛怒道:“本座奉佛门之命,在此考验取经人!”
    唐三藏点头。
    “考验项目批文拿出来。”
    “取经路上八十一难,乃天数安排!”
    唐三藏翻了一页帐本。
    “天数归天数,经营归经营。你设寺、掛匾、收香火、诱导参拜,已经进入商业和宗教服务领域。批文拿不出,就按无证经营。”
    黄眉老佛差点把木鱼砸了。
    “唐三藏,你敢褻瀆佛门!”
    唐三藏冷冷回道:“假冒佛门才叫褻瀆。贫僧替真佛打假,你该谢我。”
    悟空在旁边笑得棍子都抖。
    “师父,这话漂亮。”
    黄眉老佛不再回话。
    大殿內金光暴涨,整座小雷音寺的门窗同时打开。里面摆满佛像,每一尊都张口诵经。
    经声层层压来。
    金光锁链从门缝、窗洞、屋檐下钻出,数量翻了数倍。它们绕过悟空的棍,绕过沙僧的杖,缠车轮,缠马鞍,缠住五方揭諦的胳膊,也缠上百花羞的算盘。
    百花羞被拖得踉蹌,算盘砸在地上。
    “师父!”
    唐三藏伸手抓住她的袖口,另一只手死死按著帐本。
    “悟空,先护帐本!”
    悟空一棍扫开十几条锁链,跳到车前。
    “黄眉!有种出来和俺老孙打!”
    殿內传来笑声。
    “孙悟空,等你进殿,本座自会收你。”
    “收俺?”悟空火气上来了,“当年你家主子都没这么说话。”
    金箍棒变大,横扫山门。
    轰的一下,山门裂开半边。碎木飞出去,护法像被砸断一尊。
    唐三藏立刻喊:“山门破损由对方先行施法导致,取经团队属於正当防卫,记清楚!”
    五方揭諦被锁链缠著,还硬举留影石。
    “记著呢!”
    锁链越缠越紧。
    唐三藏感到手腕被金光勒住,帐本边角被拽起。他心里骂了一句。
    这黄眉不按传统路子收人,先抢帐本。
    果然,跟弥勒佛有关的都不傻,晓得取经团最贵的东西不止通关文牒,还有这本帐。
    唐三藏把帐本往怀里一塞,抬头看向车顶。
    “罗真还没醒?”
    车厢里传出翻身声。
    金光锁链已经爬上车厢,沿著窗缝往里钻。
    下一刻,一条锁链碰到了软垫边缘。
    车里安静了一下。
    罗真睡得正好。
    他梦里刚啃完半截不明灵根,准备换个世界看看有没有炸鸡。结果耳边木鱼咚咚响,吵得他脑袋疼。更烦的是,有东西钻进他被窝,碰了他的脚。
    罗真睁开眼。
    车顶上的金光停住。
    缠向唐三藏的锁链卡在半空,前端还在用力,后端却开始往回缩。
    悟空察觉到动静,棍子一收。
    “师弟醒了。”
    八戒抱著车轮,立刻把头埋低。
    “完了,假寺要倒霉了。”
    罗真从车厢里坐起来,金色道袍皱成一团,头髮乱翘。他没急著说话,先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看见缠在自己脚腕上的金光锁链。
    罗真低头看了看,又抬手揉了揉脑袋。
    “谁啊,大清早敲木鱼,还拿链子拽我?”
    唐三藏立刻接话。
    “里面那位无证经营,假冒雷音寺,扰乱你睡觉,还试图抢帐本。”
    罗真坐在车里,慢慢把锁链捏住。
    “抢帐本?”
    唐三藏点头。
    “抢饭票。”
    罗真整个人清醒了。
    他从车厢里探出头,看向小雷音寺破开的山门,脸上没什么睡意了。
    “谁抢我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