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眼球同时发出尖叫。
    声音刺进耳膜。
    船上的修士抱住脑袋,一个个跪倒在甲板上。
    镇海楼残船上,有几个修士眼珠一翻,七窍里钻出细细的银白丝线。
    苏跡看了一眼。
    “还挺会藏。”
    黑炎从他脚下铺开。
    那些符文眼球刚要钻入虚空,就被黑炎拖了回来。
    一只只眼球在半空中爆开。
    一段段记忆画面在空中铺开。
    他说完,黑炎猛地扩散。
    整座龟背瞬间被黑色火线覆盖。
    那些虫卵感受到死亡,全部裂开。
    无数眼球飞起,银白丝线刺向四面八方。
    远处海面,灰黑色风暴也被引动。
    湮灭乱流朝著龟背压来。
    守墓人脸色一沉。
    “它们在借风暴遁走!”
    苏跡抬头。
    “那就连风暴一起烧。”
    他张开右手。
    一轮黑日出现在龟背上空。
    黑日转动。
    湮灭风暴被强行扯歪。
    一道道灰色乱流刚靠近龟背,就被黑日卷进去,化成最纯粹的能量。
    那些符文眼球也逃不掉。
    它们被一只只吸上天,拖进黑日。
    尖叫声连成一片。
    苏玖捂著耳朵,躲在守墓人身后。
    “师兄,这玩意儿叫得好难听。”
    苏跡道:“没事,马上静音。”
    他五指一握。
    黑日收缩。
    轰!
    所有眼球同时炸开。
    龟背上,银白符文一截截崩断。
    吞海玄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海面炸开百丈巨浪。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吼。
    这吼声里没有痛苦。
    是鬆了一口气。
    龟甲深处,一条条黑色虫须被黑炎逼出,烧成灰烬。
    巨龟背上的山林开始坍塌。
    露出下方一整片黑银色矿脉。
    那矿脉和龟甲长在一起。
    像一座岛。
    也像一副枷锁。
    守墓人手里的寻龙盘已经转疯了。
    “虚空神铁。”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品质比我想的还高。”
    苏跡摸了摸下巴。
    “拆多少够造船?”
    守墓人看了一圈。
    “六成。”
    吞海玄龟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你为何不杀我取岛?”
    苏跡看著它,语气隨意。
    “杀心没那么重。”
    巨龟看了苏玖一眼。
    那双湖泊般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柔和。
    “我给。”
    按照守墓人的说法,六成足够。
    可六成挖下去,这头玄龟就算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吞海玄龟低下头。
    “取吧。”
    它声音很沉。
    “我活得够久了。”
    苏玖抿了抿嘴,小声道:“师兄,它好像挺可怜的。”
    苏跡看了她一眼。
    “可怜不能当饭吃。”
    苏玖低下头。
    下一刻,苏跡又说道:“但能讲价。”
    苏玖愣住。
    守墓人也看了过来。
    苏跡踩了踩脚下龟甲。
    “老龟,六成神铁我不要。”
    吞海玄龟巨大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要什么?”
    “五成。”
    苏跡伸出一只手。
    “再加你。”
    吞海玄龟沉默。
    青云门老船长跪在旁边,没敢抬头。
    別问。
    问就是怕被算帐。
    吞海玄龟盯著苏跡。
    “你要我做什么?”
    “当船坞。”
    苏跡说道。
    守墓人眉头一挑。
    他反应很快。
    “你想把飞舟先建在它背上?”
    “对。”
    苏跡拍了拍龟甲。
    “虚空神铁岛和它长在一起,直接拆走是蠢办法。”
    “用它背上的岛做船台,边拆边炼,剩下的结构还能让它维持生命。”
    “等飞舟成了,老龟还能负责拖船。”
    吞海玄龟:“……”
    苏玖:“……”
    守墓人:“……”
    这话听著不是人话。
    但仔细想,还真是最优解。
    虚空神铁已经和吞海玄龟血脉融合,强拆损耗极大。
    若以玄龟为活体船坞,反而能借它体內的空间適应性稳定神铁。
    守墓人看著苏跡。
    “你早想好了?”
    “刚想的。”
    苏跡很坦然。
    “主要是杀了太亏。”
    吞海玄龟缓缓闭上眼。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我答应。”
    苏跡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万界通商会一號造船基地。”
    吞海玄龟没听懂。
    但它能感觉到,自己至少不用死了。
    这就够了。
    苏跡转过身,看向镇海楼残船。
    洛千潮还跪在甲板上,身上的灵力被封得死死的。
    镇海楼修士全都低著头。
    没人敢看他。
    苏跡抬手一抓。
    洛千潮整个人被隔空拽了过来,砰的一声摔在龟背上。
    “说说吧。”
    洛千潮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海水和血。
    “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別说废话。”
    苏跡蹲下,看著他。
    “黑海坛,谁让你建的?”
    洛千潮身体一僵。
    守墓人眼神冷了几分。
    苏跡刚才抽出的记忆里,有一座黑色海坛。
    那东西和符文虫有关。
    洛千潮喉咙动了动。
    “小人不知道。”
    苏跡点头。
    “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缕黑炎钻进洛千潮眉心。
    洛千潮眼睛猛地睁大。
    “我说!我说!”
    苏跡收回手。
    “早这样不就好了?”
    洛千潮趴在地上喘气。
    “那座海坛不是我建的。”
    “三百年前,禁忌之海深处漂来一块黑石。”
    “我镇海楼上一任楼主从黑石里得到一篇祭文。”
    “祭文说,只要献上海兽血肉和修士神魂,就能换来禁忌之海的航路图。”
    “后来,我们靠那祭文避开了很多湮灭风暴。”
    “镇海楼也是从那时候崛起的。”
    守墓人问道:“祭文呢?”
    洛千潮连忙取出一枚黑色骨片。
    骨片刚出现,吞海玄龟背上那些被烧毁的虫卵残壳,竟然又抖了一下。
    苏跡一把抓过骨片。
    黑炎覆盖。
    骨片表面浮现出一行行扭曲文字。
    这些文字不是苍黄界的文字。
    但苏跡看得懂。
    或者说,黑炎吞掉了部分符文虫记忆后,让他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观测点七十二,东域禁海,样本编號玄龟。”
    “苍黄界空间边缘法则稳定,天道抗性高於预估。”
    “建议维持低强度侵蚀,避免惊动未知镇界物。”
    苏跡念出最后四个字。
    议事般的气氛一下沉了。
    未知镇界物。
    守墓人脸色微变。
    苏玖听不懂,但她知道这话很重要。
    苏跡盯著骨片,笑了。
    “果然。”
    守墓人看向他。
    “你想到了什么?”
    “敌人没想像中那么强。”
    苏跡把骨片扔给守墓人。
    “至少,现在没有强到能隨便碾碎苍黄界。”
    守墓人没有说话。
    苏跡继续道:“如果他真能一口吃掉苍黄界,根本不用搞这些虫子观察,也不用靠镇海楼这种小角色献祭。”
    “强者不会在意螻蚁怎么抵抗。”
    “他选择观察,选择解析,选择绕开某些东西。”
    “说明他不自信。”
    苏跡抬头,看向灰黑色天空。
    “或者说,他在怕。”
    “怕那件镇界物?”
    “不一定。”
    苏跡说道。
    “可能是怕苍黄界天道,也可能是怕某个人。”
    洛千潮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自己这些年供奉的所谓海神,可能只是別人放在海边的一只眼睛。
    而他镇海楼,连狗都算不上。
    顶多是个餵虫子的盆。
    苏跡低头看他。
    “你们镇海楼这些年,靠黑海坛害了多少人?”
    洛千潮颤声道:“记……记不清了。”
    “那就慢慢记。”
    苏跡抬手,把那枚记忆玉简丟到他面前。
    “回东域后,你亲自把镇海楼的帐公布出去。”
    洛千潮愣住。
    “公布?”
    “对。”
    苏跡道:“被你们骗进禁忌之海的人,家属还活著的,赔。”
    “宗门被你们坑过的,赔。”
    “没钱,就拿船、岛、矿脉抵。”
    洛千潮脸色惨白。
    “大人,这样镇海楼会没的。”
    苏跡点头。
    “你说对了。”
    “从今天起,镇海楼没了。”
    洛千潮瘫在地上。
    苏跡看向远处那些残船。
    “以后东域海路,归万界通商会管。”
    “凡是出海的船,交保护费。”
    “遇到海兽袭击,我们救。”
    “遇到风暴,我们给航路。”
    “谁敢私下献祭、抓散修、炼海兽子嗣。”
    苏跡声音不大。
    “我亲自上门收尸。”
    镇海楼那些修士一个个跪了下去。
    没人敢反对。
    吞海玄龟看著苏跡。
    “你要替海兽立规矩?”
    “不是替你们。”
    苏跡道。
    “海路乱了,我材料怎么运?”
    吞海玄龟沉默片刻。
    “你很奇怪。”
    苏跡笑了。
    “夸我就好好夸。”
    吞海玄龟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震得海面起浪。
    “人族强者,我愿与你立契。”
    它背上的虚空神铁矿脉亮起黑银色光泽。
    一道古老符文从龟甲深处浮现。
    守墓人眼神一动。
    “玄龟血契。”
    “它愿以自身血脉为誓,成为你的盟友。”
    苏跡看著那道符文。
    “要工资吗?”
    守墓人一时没接上话。
    吞海玄龟也顿了一下。
    “我不要工资。”
    “那不行。”
    苏跡一本正经。
    “我们万界通商会不搞白嫖。”
    他想了想。
    “以后你子嗣的甲,谁敢动,我灭谁。”
    吞海玄龟的眼中,终於有了波动。
    “好。”
    符文飞向苏跡。
    苏跡伸手接住。
    黑炎一卷。
    契约成。
    同一时间,吞海玄龟背上的神铁岛缓缓裂开。
    不是崩塌。
    而是主动剥离出一片巨大的黑银色矿层。
    足有整座楼船大小。
    守墓人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这只是第一批。”
    吞海玄龟说道。
    “我会跟你们回去。”
    “剩下的,可以慢慢取。”
    苏跡满意点头。
    “懂事。”
    苏玖看著吞海玄龟,小声问:“师兄,它这么大,怎么回去啊?”
    苏跡看向守墓人。
    守墓人看向巨龟。
    巨龟抬头。
    “我能缩小。”
    话音落下,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
    山脉消失。
    森林缩入龟甲。
    海水疯狂倒灌。
    片刻之后,那头遮天蔽日的吞海玄龟,变成了一只磨盘大小的黑银色玄龟。
    它慢慢爬到楼船旁边。
    苏玖眼睛亮了。
    “好可爱!”
    吞海玄龟身体一僵。
    它活了几万年。
    第一次被人说可爱。
    苏跡指了指楼船甲板。
    “上来吧,一號船坞。”
    吞海玄龟默默爬上船。
    镇海楼残船被收编。
    洛千潮被掛在桅杆上,负责指路。
    楼船开始返航。
    灰黑色海面上,湮灭风暴逐渐远去。
    苏跡站在船头,手里捏著那枚黑色骨片。
    骨片上的最后一行字,还在微微发亮。
    “未知镇界物疑似位於帝庭山。”
    苏跡眯起眼。
    帝庭山。
    他刚从太虚界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去。
    现在看来,非回不可了。
    就在这时,骨片忽然裂开。
    一道极淡的黑影,从裂缝中钻出。
    它没有形体。
    只有一只竖眼。
    竖眼盯著苏跡。
    一道声音在船头响起。
    “样本异常。”
    苏跡抬手,捏住那只竖眼。
    黑炎燃起。
    竖眼猛地一颤。
    下一刻,它眼底的黑色纹路全部炸开。
    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竖眼中射出,直奔虚空深处。
    守墓人脸色一变。
    “它在传讯!”
    苏跡五指收拢。
    黑炎瞬间压下。
    那根黑线刚钻出半寸,就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竖眼里传出一声尖叫。
    苏跡没有鬆手。
    他体內大乘之力运转,黑炎顺著竖眼钻入更深处。
    画面一幕幕被拖了出来。
    禁忌之海。
    黑海坛。
    镇海楼歷代楼主跪拜献祭。
    吞海玄龟背上的虫卵裂开又孵化。
    然后是苍黄界。
    东域,中州,北荒,南境。
    一座宗门,一处秘境,一条灵脉,都被黑色符文標记过。
    最后,画面停在帝庭山。
    帝庭山深处。
    一座封闭的石门前。
    有九条金色锁链从山体中延伸出来,锁住一口古井。
    古井里没有水。
    井底是一团白光。
    那团白光中,隱约有一块残破的石印悬浮著。
    石印上刻著两个字。
    “苍黄。”
    守墓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镇界印。”
    苏跡看向他。
    “你认识?”
    守墓人盯著那团画面,声音沉了下来。
    “苍黄界的世界权柄。”
    “也是帝位的象徵。”
    “万妖界血脉返祖计划,进度七成。”
    “天魔界魔染適配计划,进度六成。”
    “苍黄界內部权柄爭夺,已完成。”
    苏跡眼神冷了下来。
    前面那些万妖界和天魔界的异常,果然不是巧合。
    有人在餵养他们。
    有人在故意让三界互相咬。
    洛千潮趴在甲板上,听得浑身发抖。
    他现在才明白,镇海楼供奉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海神。
    他们只是被人拴在海边的一条狗。
    还自以为掌控海路。
    笑话。
    苏跡把竖眼彻底捏碎。
    黑炎一卷,將里面剩下的信息全部压成一枚黑色晶珠。
    他把晶珠扔给守墓人。
    “留著。”
    “回头做成证据。”
    守墓人接住晶珠。
    “给谁看?”
    苏跡看向东域方向。
    “给帝庭山看。”
    “也给那些还想內斗的宗门看。”
    守墓人问道:“他们会信?”
    苏跡笑了。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