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资產调查
    “嗯?”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安娜抬起头看著他,“如果当时你没有帮我,我现在会在哪里。”
    维尔纳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可能在某个审讯室里,可能被发配到边境,也可能————”安娜深吸一口气,“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维尔纳说。
    “我知道。”安娜咬了咬嘴唇,“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她的眼神很认真,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维尔纳突然意识到,安娜说的“谢谢”,不只是为了那次帮忙。
    而是为了————他是这座城市里,少数几个她可以信任的人。
    “別这么说。”维尔纳转身准备离开,“你也给了我有价值的情报,我们扯平了。”
    “维尔纳。”安娜叫住他。
    维尔纳停下脚步,回头。
    “小心点。”安娜说,“史塔西最近加强了对黑市的监控,不只是香菸。你的名字————可能已经在某些人的名单上了。
    维尔纳心里一沉:“谁的名单?”
    “我还不確定。”安娜摇头,“但我会继续查。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
    “不客气。”安娜轻声说,“维尔纳,我们————都要小心。”
    维尔纳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传来安娜蹲下取油纸袋的声音,然后是她离开的脚步声。
    两个人,两个方向。
    都消失在这座城市的黑暗中。
    维尔纳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个信封。
    安娜刚才的话在脑海中迴响—“你的名字可能已经在某些人的名单上了”。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史塔西在盯他,这不奇怪。
    做黑市生意的,迟早会被盯上。
    但关键是,盯他的是谁?
    冯克?克劳斯?还是更高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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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落在黑色轿车上,瞬间融化成水珠。
    维尔纳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那辆停了二十分钟的车。车里的人没下来,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偶尔抬手擦拭车窗上的雾气。
    “又是史塔西的人。”弗朗茨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从上周开始,这已经是第三辆了。”
    维尔纳没说话,只是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窗玻璃上扩散,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楼下的车门终於打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帽子,径直朝公寓楼走来。
    “是冯克。”维尔纳吐出一口烟,“亲自来了。”
    弗朗茨的脸色变了:“老大,要不要我——”
    “什么都不用做。”维尔纳掐灭菸头,“泡壶咖啡,用那批西德的。”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维尔纳打开门,冯克站在门外,脱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髮,他的眼睛依然锐利。
    “冯克同志,稀客啊。”维尔纳侧身让路,“外面冷,快进来。”
    “打扰了,贝特利希同志。”冯克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组合柜上的西德收音机,办公桌上的瑞士手錶,墙角的义大利檯灯。他的视线停留在每件东西上,像在估价。
    “咖啡?”维尔纳问。
    “谢谢。”冯克坐在沙发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弗朗茨端来两杯咖啡,然后识趣地退出房间。
    “雅加咖啡?”冯克端起杯子闻了闻,“西德货?”
    “托朋友从外贸商店带的。”维尔纳笑道,“冯克同志要是喜欢,我让人给您送两罐“”
    “不必。”冯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今天来,是有些公事要谈。”
    “您说。”
    冯克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维尔纳问。
    “你的財务记录。”冯克说,“过去一年的。”
    维尔纳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史塔西连这个都要查?”
    “常规程序。”冯克打开纸袋,拿出一叠文件,“你在国家银行的存款,从去年二月的八百马克,涨到今年一月的两万三千马克。增长了二十八倍。”
    “生意好。”维尔纳耸耸肩。
    “好到什么程度?”冯克翻开另一页,“你在外贸部掛名的採购员工资,每月一百二十马克。按这个收入,你要不吃不喝十六年,才能攒够两万三。”
    维尔纳点燃另一支烟:“冯克同志,您也知道,我不只是拿工资的。”
    “当然。”冯克靠在沙发上,“黑市生意、外贸商店套利这些我都知道。冯·布朗少校也知道。问题是,这些生意能赚这么多钱吗?”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维尔纳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冯克同志,您想知道什么?”
    “你的钱从哪来的。”冯克的声音很平静,“具体数字。”
    维尔纳弹了弹菸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帐本。
    “您早说要看帐啊。”他把帐本放在冯克面前,“我一直留著呢。”
    冯克翻开帐本。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
    2月3日:菸草800马克2月17日:外贸商店外匯套利1200马克3月8日:港口(医疗器械)2100马克3月22日:黑市倒卖(西德收音机)950马克每一笔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货物、渠道、利润。
    冯克慢慢翻页,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这个。”维尔纳递过另一个笔记本,“这是我的支出帐本。给线人的好处费、
    仓库租金—都在这儿。”
    冯克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看下去。维尔纳坐回沙发,端起咖啡杯,手指很稳。
    五分钟后,冯克合上帐本。
    “这些帐,太乾净了。”他说。
    “什么意思?”
    “乾净到不像真的。”冯克盯著维尔纳,“做黑市的人,谁会把帐目记得这么详细?”
    维尔纳笑了:“冯克同志,您觉得我是傻子吗?”
    “不,你很聪明。”冯克说,“聪明到会准备一套假帐本,专门应付检查。”
    “那您觉得真帐本在哪?”
    “我不知道。”冯克把帐本推回去,“但我知道,你在做更大的生意。”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你在给司法部的人送钱,对吗?”
    维尔纳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冯克同志说笑了。”他放下杯子,“司法部?我一个黑市贩子,能跟司法部扯上什么关係?”
    “郝普特。”冯克说出这个名字,“司法部的郝普特。你和他见过几次面?”
    “他是我客户,买过一些西方货。”维尔纳的声音很平稳。
    “但问题是,你给他送的东西,价值远超他付给你的钱。一台义大利咖啡机值三千西德马克,你只收了他六百东德马克。这是生意,还是贿赂?”
    维尔纳沉默了几秒:“老客户,打折很正常。”
    “打折?”冯克冷笑一声,“还有那些化妆品,法国香水,你一分钱没收,直接送给他老婆。这也叫打折?”
    “那是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冯克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我再问你,郝普特给你开的那些批文,是什么性质的人情往来?”
    维尔纳的心一沉。
    “什么批文?”
    “释放批文。”冯克把文件放在桌上,“郝普特利用职权,给十三个政治犯开了释放许可,全都是在你给他送完东西之后。”
    “那是巧合。”维尔纳说。
    “巧合?”冯克站起来,走到窗边,“贝特利希同志,你知道联络西德势力、贿赂国家干部、协助政治犯家属非法出境,这些罪名加起来,够判什么刑吗?”
    维尔纳也站了起来:“冯克同志,您有证据吗?”
    “我有郝普特的批文记录,有你的送礼清单,有你们见面的照片。”冯克转过身,“这些还不够?”
    “不够。”维尔纳迎著他的目光,“因为您没有证据证明,那些批文和我有关。我给客户送礼,客户用他的职权办事,这是两回事。”
    冯克盯著他,半晌没说话。
    “而且,”维尔纳继续说,“郝普特在司法部负责人道主义案件审批,他批准一些政治犯获释,完全在职权范围內。您要是觉得他滥用职权,应该去查他,不是来查我。”
    “我会查他的。”冯克说,“但我现在想知道,你还给谁送过钱?”
    “没有了。”
    “克莱因呢?”冯克说,“外贸部配额科的克莱因科长,你和他的关係也不错吧?”
    “他也是客户。”
    “客户?”冯克冷笑,“他给你批了三十七次进口配额,你给他的好处费加起来超过五千马克。这也叫客户关係?”
    维尔纳没有回答。
    冯克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沃格尔律师吗?”
    维尔纳心里一沉,但脸上依然平静:“听说过,专门打出境申请官司的。”
    “他最近很活跃。”冯克说,“在外交部、司法部到处活动,说是要推动人道主义释放。你和他接触过吗?”
    “没有。”
    “没有?”冯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维尔纳面前。
    照片上,维尔纳和沃格尔並肩走在教堂外的街道上。拍摄角度很隱蔽,应该是从对面楼上拍的。
    “这是上个月的照片。”冯克说,“你们聊了什么?”
    维尔纳看著照片,脑子飞速运转。否认没用,照片在这儿。承认又会引出更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