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头面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半生最珍贵的依仗。
    別说寻常时候君君开口求取,便是朝中权贵、宗室亲王想要借观,她都百般推脱、谨慎珍藏,半点不肯示人,又怎会平白无故赠人?
    方才那番说辞,不过是吃亏之后的气话,是自欺欺人的体面託词,一经戳穿,只剩满心窘迫。
    庭院间的气氛愈发凝滯,李知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僵持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狼狈,垂下眼眸,语气带著几分自欺的释然,也藏著浓浓的算计,缓缓开口辩解:
    “我这一生,便只有君君与康姐儿两个女儿。我毕生积攒的珍宝家私,百年之后,左右都是要留给她们二人做陪嫁妆奩的。”
    “罢了。”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忍痛割爱,做出了天大的让步,故作大度道。
    “既然君君真心想要,那这套头面,便取去便是。”
    话音稍顿,她立刻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算计,试图在这场被动的交易里,为自己扳回一局,挽回些许损失:
    “只是这套先帝御赐的头面何等贵重,用料顶级、工艺绝世,歷经数十年依旧完好无损,价值根本无从估量。
    莫说区区一箱灯盏花,便是抵扣公主府这次需要垫付的所有军中资费,也绰绰有余,尽足够抵。”
    她抬眼看向柳易欢,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试探:
    “如今我將这般贵重的至宝相送,那此番公主府为搜罗药材耗费的所有人力、物力、资费,便不该再由公主府承担。
    这笔寻药费用,便当尽数免去,不知可否?”
    这番算盘打得响亮,字字句句都想借珍宝之贵,抵消掉所有药材成本,甚至想要空得良药、省下资费,將所有好处揽在自己身上。
    柳易欢听著她的算计,唇角笑意不变,心底却瞭然通透,暗自佩服自家公主料事如神。
    临行之前,李君珩便曾断言,李知瑶素来贪利惜財、分毫必爭,吃了珍宝换药材的大亏,必然不会甘心束手交易。
    她定会想方设法討价还价、层层加码,试图多占便宜、挽回损失。
    如今所见,果然分毫不差。
    心中思绪篤定,柳易欢面上笑意愈发温和,眼底却无半分退让之意,她微微俯身,抬手再次抚上木箱顶盖,指尖轻落。
    作势便要重新开启锁扣,语气轻柔,却字字决绝:“安乐殿下此言差矣。”
    “江湖往来、权贵相交,向来一码归一码,公私分明,从无混为一谈的道理。”
    她眸光澄澈,笑意温婉却冰冷:
    “珍宝是珍宝,药资是药资,军中资费是公家开销,三者涇渭分明,不可相抵。
    殿下若是觉得此番交易吃亏、心中不愿,大可反悔。”
    “这箱灯盏花,我即刻原样封存带回,今日交易,就此取消便是。”
    一语落地,字字清晰,彻底碾碎了李知瑶所有的算计与侥倖。
    “你!”
    李知瑶被她这番寸步不让的话语堵得气血上涌,心头怒火骤然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胸腔憋满了怒意,只觉得满腔憋屈无处宣泄。
    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
    拿捏著康姐儿的性命软肋,握著全城独一份的救命药材,明知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幼女受苦,便肆意拿捏分寸、步步紧逼,逼她捨弃半生至宝,如今连一丝迴旋让利的余地都不肯留!
    可纵使心知对方是趁火打劫,她偏偏无力反驳、无力反抗,只能生生受下这所有委屈与亏空。
    怒火、不甘、心疼、憋屈,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堵在胸口,让她面色铁青,呼吸都变得粗重几分。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她的亲生女儿!!!
    一旁的柳博文见妻子已然被逼至极限,情绪濒临失控,生怕她再衝动失言、彻底闹僵,连忙上前一步。
    他身姿温雅,抬手轻轻落在李知瑶紧绷的肩头,温和轻拍,带著无声的安抚与劝解。他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附在她身侧轻声劝慰:
    “阿瑶,莫再爭执了,身外之物皆可捨去,唯有康姐儿的身子最是要紧。
    孩子久病孱弱,经不起半点耽误,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字字句句,都是清醒的劝诫,也是冰冷的现实。
    是啊,珍宝再贵,贵不过骨肉性命;家私再重,重不过女儿康健。
    李知瑶浑身微微颤抖,僵立原地,被这番话彻底点醒,也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底气。
    她死死咬著下唇,唇瓣几乎失色,眼底翻涌著滔天的不甘与憋屈,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妥协的话语,声音乾涩涩的,带著极致的忍痛:
    “改日我会让府中管事,將此番药材对应的资费清单尽数核对明白,按时送入宫中,此番公主府所有损耗资费,府中尽数承担!”
    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傲气与算计,彻底认输妥协。
    柳易欢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微微躬身行礼,姿態得体,气度从容:
    “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果然大气通透。”
    她抬眼,目光清亮,语气郑重,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
    “臣代公主,亦代军中所有操劳將士,多谢殿下慷慨解囊,体恤公家难处。”
    柳易欢直立身姿,目光平静地望向库房的方向,静静等候那套绝世翡翠头面取出交割。
    她心底清明如镜,无半分波澜。
    趁火打劫又如何?步步相逼又如何?
    这世间博弈,向来是强者掌局、弱者退让。
    公主手握筹码、拿捏要害,赌的从来都是李知瑶身为母亲的软肋,赌她终究捨不得亲生幼女受尽病痛折磨、折损一生根基。
    今日这场以药换宝的博弈,从始至终,便是公主布下的一局稳贏之棋。
    所以,任凭她李知瑶万般不甘、满心怨懟。
    也终究只能步步退让、忍痛妥协。
    李知瑶似乎有些无力,趴在柳博文怀中轻嘆一句:“我是她母亲啊,怀胎十月生下她的母亲!如何就这般亲缘浅薄?甚至还不如外人!!!”
    柳易欢目光落在一旁捧著箱子出来的侍女身上轻轻嗤笑:“亲缘这东西,奇怪的很,亲与不亲,也非並非完全由血缘说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