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暖意融融,却无半分喧囂浮躁。
    殿中燃著一缕沉静的沉水香,烟气细细裊裊,盘旋著攀上雕樑画栋的樑柱,消散在明黄织金龙纹的帷幔之间。
    窗外天光正好,透过层层叠叠的菱花窗欞,筛落一地细碎温柔的金辉,落在御案堆叠的奏摺上,也落在端坐於龙椅之上的帝王身上。
    皇帝一身常服金色锦袍,衣身暗绣五爪流云龙纹,低调却难掩九五至尊的磅礴威仪。
    他身形端挺,眉眼深邃,经年执掌万里河山,沉淀出一身冷肃沉稳的气度,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
    御案之上,奏摺堆积如山,大半皆是近日滇地加急送来的文书。
    西南滇地土司叛乱初定,善后事宜繁杂琐碎,粮草调配、流民安置、戍边守军换防、地方官吏补缺,桩桩件件皆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
    皇帝执笔垂眸,硃笔在素黄奏摺纸上落下端正遒劲的批覆,字字沉稳有力。
    连日操劳西南政务,他眼底藏著一丝淡淡的疲惫,眉宇间凝著淡淡的沉鬱。
    滇地山高路远,民情复杂,土司盘踞百年,此次动盪虽已被滇王和沐安镇压,可后续安抚治理稍有不慎,便会再起祸端,牵连西南半壁江山安稳,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殿內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伴著殿外偶尔掠过的几声鸟鸣,衬得紫宸殿愈发肃穆静謐。
    立在御案下首的贴身內侍,垂著双手,躬身静立,呼吸轻缓,不敢惊扰帝王理政。
    他侍奉皇帝数十年,最是懂帝王心性,知晓陛下此刻心系朝政,心绪沉敛,寻常琐事绝不敢轻易稟报。
    可方才殿外小太监递来的一句回话,却事关临川公主李君珩,容不得他隱瞒。
    都知道这位小公主受盛宠,他们这些宫人自然是不会怠慢的。
    待皇帝接连批阅完三本滇地军政奏摺,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稍作休憩的间隙,內侍放轻脚步上前半步,躬身低声回稟,声音压得极低,稳妥又恭敬:
    “陛下,方才下面的人来报,说是咱们小公主用一些药材换了先帝给长公主的陪嫁,是那副价值连城的翡翠头面……”
    话音轻柔,却像是一缕微风,轻轻拂动了紫宸殿沉寂的氛围。
    皇帝抵在眉心的指尖骤然一顿,闔上的眼眸缓缓睁开,漆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隨即染上几分淡淡的思忖。
    这孩子心里藏著太多事,惯会隱忍,从不爭抢分毫荣华,待人温和退让,极少与人爭执对峙。
    寻常物件,她不缺,也不曾抢夺过什么,今日却为了一套旧时陪嫁头面,和李知瑶起了爭执?
    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侧旁侍立的宫人,淡淡开口,嗓音带著理政过后的低沉温润:“皇后呢?”
    內侍连忙回话:“皇后娘娘方才想著陛下操劳朝政辛苦,备了些清茶点心,一直在偏殿。”
    “叫皇后进来。”皇帝淡淡吩咐。
    不多时,一身素雅宫装的皇后缓步走入殿中。
    皇后身著月白绣折枝玉兰长裙,妆容端庄素雅,髮髻规整素雅,並无过多华贵配饰,周身皆是母仪天下的温婉从容。
    她行至殿中,屈膝行过规整的宫礼,柔声请安:“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抬手,目光落在皇后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探寻。
    “皇后,君君自归京之后,在宫中的首饰器物,可是不够用?”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皇后瞬间愣在原地,澄澈温婉的眼眸中满是错愕,一时有些摸不著头绪。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回想近日与李君珩相处的点点滴滴,片刻之后才猛地一拍脑门,恍然醒悟过来,心头瞬间涌上一阵酸涩与愧疚。
    是啊,她好像没细细留意过。
    自君君从西北凯旋归京,往来宫中侍奉帝后,向来简朴至极,朴素得根本不像一位金尊玉贵、功勋卓著的当朝长公主。
    寻常皇室公主,年少芳华,正是爱美贪艷的年纪,髮髻之上金翠环绕、珠玉生辉,从头到脚皆是精心雕琢的华贵配饰,日日换新,爭妍斗艳。
    可唯独君君不同。
    皇后细细回想,每一次君君请安,前来拜见她与陛下,妆容永远清简素净,从不浓妆艷抹。
    髮髻也都是简简单单挽起,除去一根温润素净的白玉簪固定髮髻,便只剩两三支细碎简约的布艺头花、纤细步摇点缀鬢边,寥寥数件配饰,清冷素淡,几乎不见半点金银珠玉的华贵之气。
    除却宴会之上。
    私底下日復一日,皆是如此。
    起初她只当是君君常年征战沙场,性子凛冽质朴,不爱闺中女儿的浮华艷饰,便未曾放在心上,只觉是孩子心性通透淡泊,不爱奢靡。
    此刻被帝王一语点醒,细细思忖,才猛然发觉,这般年岁的姑娘,本该锦衣玉饰、芳华灼灼,却日日素簪布花,清冷孤寂,实在是太过素淡清苦了。
    皇后心头一软,眉眼间染满心疼,轻声嘆了口气,缓缓开口回话,语气满是无奈与怜惜:
    “陛下不提还好,经陛下这般一问,臣妾才想到,君君这般花一般的年纪,生得容貌灼灼,身姿卓绝,日日这般打扮,著实素淡得过分了。”
    她顿了顿,想起来君君刚回来时她询问君君的事,继续柔声细说:
    “此前臣妾也说过君君,要给她多置办些华贵首饰,好好装扮自己,莫要太过清简。
    可孩子次次都温顺回话,说她皇祖母大行未及三年,宫中尚守孝期,小辈理应素衣简饰,恪守孝心,不该奢靡张扬。”
    “臣妾听她这般懂事通透,只当是孩子心性仁孝淡泊,便未曾再多劝说,任由她这般简朴度日了。
    如今想来,倒是臣妾疏忽了,委屈孩子了。”
    皇后话音落下,殿中再度陷入寂静。
    皇帝静静看著身侧温婉自责的皇后,眼底掠过几分无奈,又藏著浓浓的心疼与偏宠,语气带著几分浅淡的嗔怪:
    “你啊你,身为后宫之主,身为君君的母后,怎的这般粗心,不多为孩子多操些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