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並肩转身,不看殿中任何人的神色,无视满殿悄然涌动的目光,步履沉稳从容,缓缓踏出宫门。
    身后的喧囂、窥探、暗流与纷爭,尽数被隔绝在朱红殿门之后。
    踏出殿外,晚风徐徐吹来,驱散了殿內浓郁的脂粉香与拘谨压抑的气息,带来几分庭院草木的清冽凉意。
    长春宫后侧有一处僻静的沉香园,素来少有人来,园內草木葱蘢,青石小径蜿蜒,假山流水错落,清幽静謐,隔绝了宫中所有纷扰,是说话议事的绝佳之地。
    二人一路无话,缓步走入沉香园深处,直至四下无人、风声静謐,彻底远离了所有耳目,方才停下脚步。
    庭院寂静,唯有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偶有几声虫鸣,衬得周遭愈发清幽。
    李君珩转过身,直面身侧的谢砚,脸上所有端庄温和的假面尽数褪去。
    她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凝重,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忧虑与警惕,不再有半分宴席上的从容慵懒。
    “爹,客套话、场面话,便不多说了。”
    她开口直言,语气乾脆利落,带著久经权谋的篤定与锐利,没有丝毫迂迴婉转。
    “近月以来,京中氛围诡异异常。父皇沉默忧思,太子哥哥终日操劳、心绪不寧,朝堂看似如常运转,实则处处紧绷。”
    “我麾下所有暗卫、驛夫、眼线,尽数被封了口,个个欲言又止,不敢向我稟报半分实情。”
    “整个大宣,能有这般能耐,层层压下所有消息、彻底蒙蔽我耳目,且能让我心腹不敢违逆隱瞒我的,唯有父皇与太子哥哥。”
    她字字清晰,逻辑縝密,句句戳中要害,眼底满是篤定的判断:“他们不愿让我知晓內情,定然是出了天大的凶险乱局。”
    “京中无事,北方边境安稳,江南粮草无恙,唯有滇地,近月密报次次完美无缺,安稳得太过虚假。”
    话说至此,她眸光骤然一凝,语气带著不容迴避的认真与急切:
    “我不问別的,爹,我只要你实话告诉我,滇地,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表兄李沐安那边,出事了?”
    谢砚静静看著眼前心思敏锐、洞察入微的女儿,眼底满是复杂感慨。
    他的女儿,从来都不是养在深宫、不识疾苦的娇弱公主。
    她踏过尸山血海,见过乱世流离,深諳朝堂诡譎、人心险恶,哪怕所有人都刻意遮掩,她依旧能从蛛丝马跡中勘破层层假象,看透背后深藏的危机。
    这孩子隨他,像个天生的政治家。
    陛下与太子原是一片苦心,想护她一世安稳,让她远离祸乱纷爭,却终究低估了这孩子的聪慧与敏锐。
    他心中轻嘆,眼底凝起几分无奈与沉重,下意识便想照旧遮掩:
    “君君,真的无事,不过是朝堂些许琐碎事务,无需你掛怀……”
    “爹。”
    李君珩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敷衍,语气微微加重,带著几分执拗与篤定,眼神清亮又坚定,直直望著他,不肯给他半分迴避的余地。
    “你知晓我的性子,我今日寻你单独出来,便不是来听这些搪塞之词的。”
    “我要的,是滇地最真实、最完整的消息。”
    她向前半步,眸光恳切又凝重,字字掷地有声:
    “左右我已然察觉异常,心中疑虑丛生,你今日不肯说,我动用所有人手,早晚也能查得水落石出。”
    “我主动问你,是信你,是盼著从亲人口中得知实情,不愿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做个置身事外的糊涂人。”
    “这几日宫中人人讳莫如深,风声诡异,我早已听够了所有敷衍与假话。”
    谢砚看著女儿眼底执拗的神色、眼底深藏的忧思,知晓再也瞒不住半分。
    陛下曾私下严令,不许任何人將滇地之事告知临川公主,无非是疼惜她、庇护她。她方才从西北征战归来,歷经沙场凶险,本该安居深宫,安享及笄盛典,安稳度日,陛下不愿让她再背负家国重担,再受战乱疫病的煎熬。
    可如今事態已然败露,以君珩的能力,强行遮掩只会让她心生隔阂,更添焦虑。
    良久,谢砚终於无奈扶额,轻轻吐出一口沉鬱的浊气,眉宇间覆满深重的疲惫与沉痛,彻底放下了所有遮掩。
    “罢了,你既执意要知,爹便將知道的尽数告诉你。”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沉重,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这场被层层封锁的惊天秘事。
    “滇地於一月前突发大乱,並非土司復叛,而是全境悄然爆发了凶险瘟疫。”
    “有歹人暗中刻意散播疫毒,手段阴狠隱秘,蔓延速度极快,短短数日,滇地三县沦陷,百姓染病者不计其数,村镇十室九病,人心惶惶,乱象丛生,大军也沦陷了一小半。”
    “滇王第一时间递来密折求援,滇地无得力人手坐镇调度,疫情失控在即,滇王恳请陛下,命你即刻南下滇地,主持防疫、安抚军民、统筹大局。”
    李君珩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滯,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瘟疫!
    这两个字,是刻在她骨血里的阴影与恐惧,是她此生最不愿触碰的浩劫。
    两年前她在下城和阿靖去寻林国公,恰逢当地瘟疫肆虐,那惨烈绝望的景象,时至今日,依旧偶尔会让她陷入梦魘?
    她清晰记得,彼时整座城池沦为人间炼狱,昔日繁华街巷死寂荒芜,不闻人声,只余悲啼。
    街道之上,尸骸枕藉,横竖交叠,无人收殮,腐臭之气瀰漫整座城池,刺鼻呛人。
    染病者高热呕血、浑身溃烂,无药可医、无处可逃,只能蜷缩在破败屋舍中,在无尽痛苦中静待死亡。
    日日整车整车的尸身被运往城郊焚毁掩埋,可死人的速度,永远快过收尸安葬的速度。
    短短半月,下城十不存一,户户举哀、家家戴孝,骨肉分离者比比皆是,人间惨剧,莫过於此。
    那场瘟疫,夺走了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也让她亲眼见过最极致的人间绝望、最刺骨的流离疾苦。
    若不是父皇让太医下去,那次她,怕是也难以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