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看著她骤然失色的面容、微微颤抖的肩头,眼底满是心疼,语气愈发沉重,继续低声道:
    “陛下得知消息后,断然驳回了滇王请你南下的请求。”
    “陛下的心思,你我皆知。你连年征战,沙场浴血,从未安稳休憩一日,陛下心疼你,不愿让你再奔赴疫地险境,沾染凶险疫病,受那流离奔波之苦。”
    “朝廷已然第一时间调拨大批药材、粮草、银钱,全速运往滇地,派驻太医院医者赶赴当地施救。如今坐镇滇地、统筹防疫大局、稳住局势的,是沐安。”
    “那孩子临危受命,接管所有军务防疫事宜,日夜不休坚守一线,严防疫情扩散、封锁城池、安置灾民,拼尽全力稳住了当下局势。据昨日最新密报,疫情已然初步遏制,未再大规模蔓延恶化。”
    话落的瞬间,满园清风仿佛都骤然凝滯。
    李君珩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酸涩、焦灼与后怕席捲全身。
    她眼底骤然泛起红意,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著难以克制的急促与慍怒,陡然拔高几分:
    “爹!这么凶险、这么重大的事,关乎万千百姓性命、滇地全境安危,你们怎么、怎么敢足足瞒了我这么久!!!”
    一想到下城瘟疫的人间惨状,想到素日温润仁厚的表兄死守疫地、日夜不眠,独自扛下全盘危局,她心底的愧疚与恼怒便层层堆叠,几乎要將她淹没。
    谢砚看著女儿通红的眼尾、紧绷的身形,满心皆是疼惜与无奈,正要开口柔声劝慰,替陛下、替朝堂解释一二,试图安抚她躁动的心绪。
    可话音尚未出口,远处宫道之上,一道內侍步履仓皇、神色煞白,不顾宫宴规矩,一路快步疾奔而来,靴底踏过青石地面,发出急促慌乱的声响,打破了沉香园的静謐。
    那是御前贴身传信內侍,素来沉稳有度、进退得体,从未有过这般失仪慌乱的模样。
    二人神色齐齐一凝,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等內侍近身,谢砚原本沉鬱温和的面容,陡然彻底变色。
    他常年身居朝堂中枢,执掌机要,最懂这般紧急传信的意味。
    寻常琐事绝不会惊扰御宴,更不会让御前內侍失態奔报,唯有边境急危、社稷险情,才会如此仓促急迫。
    果然,那內侍一路奔至二人身前,俯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掩饰的震颤与惶恐,快速稟报导:
    “谢大人,滇地六百里加急密报,刚送入宫,直达御前!”
    短短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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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珩心神骤紧,方才因瘟疫而起的焦灼尚未褪去,此刻更是心头狂跳,指尖瞬间攥紧,锦缎衣袖下的指节泛白用力,隱隱泛青。
    她方才才得知滇地瘟疫肆虐、局势岌岌可危,本已是绝境危局,如今再传加急密报,定然是祸上加祸,危局再生变数!
    园內风声倏静,枝叶凝滯,压抑的氛围死死笼罩周身。
    李君珩眸光锐利,直直看向面色已然沉如寒潭的谢砚,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急促沉稳:
    “爹,出什么事了?”
    方才殿內宾客眾多,权贵云集,耳目混杂,无数人暗中窥探揣测。
    这內侍仓促来报,动静不小,已然引来了远处宫人的侧目观望,不少未散的世家子弟、官员家眷,都悄悄转头看向沉香园方向,眼底满是好奇与探究。
    此刻事態万分紧急,容不得半分拖沓遮掩。
    谢砚知晓事態严重,再无半分迟疑,立刻俯身凑近。
    听完消息后脸色骤变,迅速压低嗓音,字字沉重刺骨,尽数传入李君珩耳中,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君君,滇地剧变!瘟疫未平,战火又起!”
    “当地残余土司余孽死灰復燃,暗中勾结关外女真部族、安南边境兵力,三方势力联手突袭滇地守军!
    沐安的兵马连日抗疫救灾、镇守城池,士卒疲惫不堪、身心俱疲,根本无力仓促应战!”
    他喉间发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山河动盪的沉重:
    “方才传来的急报,滇军连败两场!边境两座关隘尽数失守,守军死伤惨重,剩余大军尽数被迫收缩兵力,退回城內死守,滇地门户大开,已然岌岌可危!”
    遭了!!!
    这一刻,李君珩只觉脑海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四肢百骸皆是刺骨的寒意。
    祸不单行,绝境逢劫。
    她从未想过,滇地的危局早已糜烂至此。
    本以为只是瘟疫天灾,只需稳扎稳打、施药救灾、安抚民心,假以时日便能稳住局势、渡过难关。
    却不曾想,这场天灾之下,竟还藏著勾结外敌、祸乱疆土的人祸!
    土司残部狼子野心,趁疫作乱,勾结外族入侵大宣疆土,何其卑劣,何其猖獗!
    李沐安手中的兵马,连日抗疫、封城、收殮尸骸、安置灾民,日日高强度劳作,身心俱疲,毫无休整之机。
    疲惫之师对上蓄谋已久、三方联手的外敌,连败两战,实属必然。
    两座关隘失守,大军困守孤城,外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內有瘟疫蔓延、百姓流离,这根本是死局!
    若是城池再破,外敌长驱直入,滇地千里沃土、数万军民,尽数会沦为刀俎鱼肉!
    万千百姓刚逢瘟疫夺命,转瞬又要遭遇战火屠戮,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回宫!”
    李君珩沉喝一声,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她转身抬步,步履匆匆却沉稳坚定,径直朝著主殿快步走去。
    裙摆翻飞,华服曳地,昔日温柔端庄尽数褪去,周身再度縈绕起久歷沙场的凛冽杀伐之气。
    谢砚看著女儿毅然决然的背影,轻轻一嘆,快步跟上。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重回喧囂正殿。
    此刻殿內乐曲重奏,丝竹悦耳,歌舞昇平依旧,百官举杯相贺,世家谈笑风生,一派国泰民安、盛世祥和的假象。
    可方才內侍稟报的动静太大,满殿之人皆已察觉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归来的李君珩与谢砚身上,眼底藏著探究、好奇,还有几分隱隱的不安。
    眾人皆心知肚明,方才那道紧急密报,绝非好事。
    御座之上,高居主位的帝王端坐龙椅,明黄龙袍衬得面容威严深沉。
    他早已全程收到內侍传报,清楚滇地全线溃败、关隘失守的噩耗。
    只是今日是爱女毕生一次的及笄盛典,满堂宾客齐聚,他不愿让血色战乱打破吉日祥和,更不愿让刚归京不久、受尽辛苦的女儿,再被家国重担压身,故而刻意压下消息,佯装无事。
    见李君珩归来,帝王敛去眼底所有沉鬱忧色,压下心中万千焦灼,抬手放缓语气,故作温和慈爱,看向阶下亭亭玉立的女儿,柔声开口,试图將此事轻轻揭过:
    “君君,方才离席许久,可是闷坏了?今日是你的及笄大典,普天同庆,万事皆休。
    你且放宽心,不必思虑繁杂,纵观今日宴席,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想求的?父皇尽数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