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赖上我了?
    听陆济说完了舒城內的详情,关羽虽然仍觉庐江眾人,在此战中的表现过於不堪,但再纠结於此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脸上的寒霜也消退了不少,微微頷首:“嗯————此中內情,关某知晓了。”
    “陆太守为国操劳,年事已高却遭此困厄,竟至重病不起,確实令人扼腕。”
    “既然太守有恙在身,城中又情势复杂————某便不再进城叨扰了。
    “,“待稍作休整后,我军便要拔营撤兵。”
    “还请陆曹掾回城告知眾人便是。”
    关羽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陆康昏迷不醒,城中儘是庸碌无能之辈!
    进城去与他们虚与委蛇?
    大可不必!
    陆济自然是接收到了对方的送客之意,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此行虽然也算是勉强解释清楚了误会,但效果很难说有多好。
    想到这儿,他轻嘆一声,对著关羽再次深深一躬:“下吏————谨遵將军之命。”
    “將军保重!下吏————告退。”
    当关羽高大的身影重新踏上荆州水军的旗舰,已是日上三竿的已时。
    船舱之內,鲁肃与黄射早已等候多时。
    由於此前吕范率残部退走之际,关羽已派人將昨夜血战破营的战况通报给了二人,这会儿入座后,他便没有再就此多言。
    只是將陆济方才所述,有关陆康十日之前呕血昏迷、舒城內群龙无首、军政混乱、兵力枯竭等等的內情,简略地给二人说明了一番。
    “唉————”
    听完之后,鲁肃先是轻嘆一声,隨即说道:“季寧公年高德劭,治政一方素有清名,然年近古稀却遭此困厄,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黄射亦隨声附和,脸上堆起了几分感慨之色:“是啊,陆府君被孙策围困经年,能撑到今日已属不易,如今心力交瘁以至於呕血昏迷————实乃是天不佑忠良啊!”
    只是关羽冷眼旁观,总觉得此人的感慨浮於表面,更像是在应景地表演。
    ——
    事实上,他的直觉並没有错。
    黄射对陆康的遭遇虽有几分意外,可心底却满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在他看来,如今的陆康已是油尽灯枯,即便舒城之围得解,这把老骨头也肯定是坐不稳庐江太守之位了。
    一旦太守之位空悬,那袁公路和刘正礼,又岂能不爭先任命自己的人手?
    到时候,庐江这块肥肉,势必又要掀起一番你爭我夺,这块地盘上,终究也还是免不了再起兵戈。
    嘿————不过这倒也给了张允那廝,一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不知道刘荆州会不会也趁机將他表为庐江太守?
    嗯————眼下荆扬两家还是盟友,吃相如果太难看终究不妥,想来刘荆州应该不至於明目张胆地挖墙脚————吧?
    很难说啊!
    但很快,黄射便將这点心思拋在了脑后。
    最迟过完年,我便要赴任章陵太守,庐江这滩浑水,谁爱蹚谁就去蹚吧,反正跟我是没什么关係了。
    说起来,此前大人(黄祖)曾提过,荆州之內有些人对我出任章陵太守颇有些微词,暗讽我乃是“德不配位”!
    此番大人命我率江夏水军倾巢而出,相助刘正礼,本就是为了立些军功回去,堵住那些閒言碎语。
    可谁能料到,我此番跟著关云长,不过半月光景,竟能连破袁术三路大军,还解了舒城之围?
    再加上此前我亲自率军覆灭了袁术麾下的九江水军————
    这般赫赫战功,在荆州之內,怕也只有大人与文仲业(文聘)能与之相提並论了!
    我倒要看看,今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乱嚼舌根!
    不过该说不说,这关云长统兵作战是真的猛————但这臭脾气也真够膈应人的————与他相处便如在怀中揣著一块烧红的烙铁,浑身都不自在。
    还是赶紧分道扬鑣吧!
    再待下去,我是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与他翻脸!
    想到此处,黄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鷙。
    只是没想到啊,甘兴霸那廝,命竟这般硬!
    每次冲阵都跟疯魔一般,居然愣是没死在乱军之中!
    可惜了————若他能殞命沙场,此行便是再无缺憾,也省得我日日看著他心烦。
    另一边,鲁肃虽也在脑中,飞速盘算著陆康病重对江淮形势的连锁影响,但他的思绪却很快收束,落回了眼下的具体问题上:“依將军所言,陆府君骤染重疾,昏迷不醒,城中如今已是群龙无首————”
    “那我等此刻固然归心似箭,可若真就此撤离,却还有一桩隱患,不可不察!”
    关羽眉峰微皱,目光投向鲁肃:“子敬所虑何事?”
    鲁肃语气凝重地说道:“吕范虽率残部退走,可將军莫非忘了,那孙伯符所领的五千兵马,还正朝此处日夜兼程而来!”
    “城中守军经歷一年围困,早已是疲敝不堪,如今骤然见到强敌退去,必然会心神鬆懈。若此时孙策率军猝然兵临城下,不计代价发起猛攻————”
    他顿了顿:“此一张一弛之间,人心离散,指挥失灵————舒城恐生剧变!届时我军將士拼死换来的解围之功,岂不是要功亏一簣?!”
    关羽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下意识地反驳道:“这————应当不至於此吧?”
    “吕范既已退兵,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飞报孙策,岂会眼睁睁看著他孤军深入?如今吕范残部不过六千,即便与孙策的五千兵马匯合————”
    他本想说“此前两万大军围城一年尚且无功,如今他们两军残兵败將加起来也不过万把人,士气低落,輜重尽失,连经营许久的营盘都丟了,如何还能攻下坚城?”
    可话到嘴边,他却猛地顿住了,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陆济口中的舒城乱象。
    眾僚属將佐“莫衷一是”、“无人敢担出兵之责”、“能战之兵不足两千”、“守城需老弱妇孺齐齐上阵”————
    关羽心中也有点拿不准情况了。
    是啊!
    万一那小子不信邪,偏要赌一把呢?
    万一他就是想趁舒城人心鬆懈之际猝然发难,打这个时间差呢?
    万一城中那些庸碌之辈,见围城大军撤走,便真以为万事大吉,疏於戒备了呢?
    万一孙策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攻破了舒城,那自己半月之间转战千里,不就全白忙活了?
    想到这儿,二爷只觉得更烦躁了。
    明明是自己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解了舒城之围————
    到头来却因为城里这群废物不中用,自己想走都走不得,还得要留下来给他们擦屁股!
    这感觉,竟和他当年摆摊卖绿豆时,遇上的那些地皮无赖一般。
    合著这是赖上我了?
    关羽感觉心里有点刺挠,还有点憋屈,恨不得拍案而起,大喝一声“与我何干!
    走!”,便即刻扬帆启航,返回广陵。
    然而理智和责任感,终究还是压过了躁动的怒火。
    若真因自己一走了之,而被孙策捡了便宜,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关羽想到此处,不禁有些泄气,他心中虽已倾向於留下来,但语气中仍带著几分侥倖:“子敬所言————不无道理。然孙策听闻营寨已失,后路堪忧,未必————未必还会强攻舒城吧?”
    “说不定,他直接就退兵了。”
    鲁肃缓缓摇头,语气恳切:“將军所言差矣。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岂能以常理揣度?”
    “那孙伯符年轻气盛,锐不可当,颇有当年孙破虏的风范,难保不会行险一搏!”
    “以肃之见,我军不妨在舒城左近再盘桓几日。一来可让麾下士卒好生修整一番;二来亦可就近监视孙策所部的动向。”
    “若其率军来犯,我军便可及时出兵牵制;若其果然知难而退,我军自可安然撤离,再无后顾之忧!”
    一旁的黄射,自始至终都靠在凭几上,对关羽和鲁肃的討论显得兴趣缺缺。
    反正荆州那边,迟迟没有传来让他返程的命令,因此无论是留在舒城也好,返回皖口也罢,於他而言其实並无二致。
    况且那孙策纵是在陆上有几分能耐,可若真下了水,面对自己麾下的艨艟斗舰,终究也只能沦为江河之中的鱼食儿罢了。
    关羽听完鲁肃所言,心头的侥倖被彻底驱散,不得不沉下心来,切实地思考该如何应对孙策的威胁。
    经过昨夜的血战,他麾下將士在连日来的高强度作战中,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许多人战后几乎是直接瘫倒在地;更有甚者,在返回船上后,直接一头栽倒在甲板上,甲冑未卸便已鼾声震天,睡梦中的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这样的一支疲惫之师,根本就不是一两天能缓过劲儿来的。
    若他真要带著这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士卒再度上阵,对上孙策那五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无异於驱羊入虎口,半点胜算也没有。
    关羽心里跟明镜似的,纵然自己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怎可能凭一己之力,斩杀五千劲卒?
    就算是再加上甘寧也不行啊!
    这般境况下,若孙策真的率军来犯,正面硬拼是不行的,也只能如鲁肃所言,设法加以牵制。
    想到此处,他努力压下了心中的烦躁,沉声道:“吕范残部既已退走,孙策没了大营依託,又輜重尽失,仅凭五千兵马,再想围困舒城已是空谈。”
    “然子敬所虑,城中防备鬆懈之事,確为隱患。”
    “如此,我当再遣人入舒城,將孙策进兵的消息,详细告知城內诸人,令其务必严加戒备。”
    “至於我军————即便暂不撤离,也不宜轻举妄动。可全军返回南岸营地驻扎,与舒城形成掎角之势。”
    “同时广布斥候,探查吕范、孙策两部的动向。若其確有重返舒城之意,我军便可依託营地与水军之利,与城中守军遥相呼应,至少不能让孙策毫无顾忌地攻城————”
    后面的话,关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鲁肃已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所谓“呼应”,可擂鼓助威,可摇旗吶喊,可带著几百人袭扰孙策后方————可要说带著徐州军的几千疲兵,去与孙策拼命,那肯定是不能干的。
    毕竟,荆州水军向来作壁上观,舒城守军又贏弱不堪,贸然出击胜算实在渺茫。
    鲁肃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吾曾听蒋钦、周泰二人提及,孙策此人,年纪虽轻,然言谈风趣,性格豁达,治军严谨,在军中威望极高,麾下士卒皆乐为其效死!”
    “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以势慑之,使其知难而退,从而保全將士性命,確为上策。”
    计议已定,关羽便不再迟疑,当即召来亲卫,令其再入舒城示警。隨后,便下令全军拔锚扬帆,返回舒城以东十里,龙舒水南岸的营垒驻扎,修整待命。
    与此同时,舒口以西的江面上舟楫相连,孙策正带著麾下的五千兵马,继续向舒城进发。
    他立在船头,一身银甲映著天光,江风捲动著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
    此时,他心中正盘算著,待返回舒城后,应该如何加紧围困,儘快拿下城池,也拿下自己的庐江太守之位。却是丝毫不知,自己苦心经营一年的舒城大营,昨夜已然化为了一片焦土。
    忽然,后队的船只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孙策身边的亲卫见状,连忙快步奔至船尾查看,片刻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回来,神色慌张地稟报导:“將军!后队船只传来消息,言说有舒城大营派来的信使,带来了紧急军情!”
    孙策闻言眉头微挑,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当即下令旗舰放慢速度。
    不多时,船队后方驶来一艘小艇,载著几个人快速靠近旗舰。
    而这几位正是三天前,吕范见荆徐联军抵达舒城后,派往合肥一带求援的信使。
    他们一路昼夜兼程,抵达了合肥左近,却压根没能遇见传说中,那三路准备“合围”荆徐联军的兵马。
    无奈之下,信使们也只能水陆並进,沿著巢湖西岸一路搜寻,兜兜转转之下,如今总算赶上了孙策的船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