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计策是好的,对面人不对
    军帐中的关羽和鲁肃,看著眼前舒城派来的求援信使,不禁面面相覷,皆是有些错愕0
    鲁肃有些怔怔地说道:“昨日晚间,斥候还来回报,言孙策大军尚在舒城东北四十里外扎营休整————却没想到此人竟会孤注一掷,亲自率领数百精锐夜袭————如此行险,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啊!”
    关羽脸色也是无比阴沉,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真是荒唐!明明数日之前便已向城中示警,言明孙策极可能折返攻城————怎能还让其仅率领数百人,便轻易地攀上城去?!”
    这城中的守军————也太废物了吧?
    唉————先前便忧心他们不堪大用,今日果然应验!
    而且他刚才说什么?
    孙策在城中肆意衝杀?
    他不是就带了几百人吗?
    话说那个黄伯举,不是已经带了两千兵马入城协防吗?
    再说还有甘寧呢————
    莫非又闹出了什么么蛾子,误了大事?
    鲁肃苦笑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斥候能探得大军动向,却难防此等数百人的奇兵————况且城中守军已被围困一年,如今骤然脱困,纵然有我等千叮万嘱,可鬆弛的心弦,想要再重新绷紧,又谈何容易?”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懈怠到了这般地步————”
    帐內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鲁肃等了一会儿,眼见关羽依旧一言不发,只得轻咳一声,试探著开口:“咳,將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舒城东门已失,敌军大队人马也在赶来的途中,局势发岌可危————我军应当如何行事?”
    关羽闻言眉头拧成一团,沉吟片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烦躁地嘆了口气:
    ”
    嗨,罢了!”
    “传令,擂鼓聚將!”
    关羽说出兵就是雷厉风行,仅用一个时辰,便率领著三千兵马,从龙舒水南岸的大营,赶到了舒城左近。从聚將整军、披甲携械,再到行船进军,一刻都没有耽搁。
    不过兵临城下之际,关羽却並未立刻挥师入城,其中缘由有二。
    其一,是关羽意识到,城中局势虽不甚乐观,却远未到信使口中“危在旦夕”的地步。
    根据这段时间城里传出的各种消息,孙策確实亲率数百精锐夜袭登城,在攻下东门后,第一时间便砸毁了城门的铰链、门栓与门轴,令城门无法闭合;隨后,便带著数百悍卒,在东门附近的街巷中横衝直撞地打乱战。
    孙策此举,也是被逼无奈。只因城中守军,尤其是黄射带来的荆州兵,携带了大量的弓弩,战力不俗。一旦他敢停下来结阵固守,顷刻间就会被密集的箭雨所覆盖。
    在一开始吃过亏后,孙策索性便放弃了固守之念,转而利用狭窄街巷的掩护,带著士卒东突西窜。守军空有兵力优势,却被街巷地形所限,无法展开阵势,只能化整为零围追堵截。
    此举却是正中孙策的下怀,但凡有守军试图拦截,往往会先被他凭藉著非凡的武勇,强行撕开阵势的缺口,其后的数百精锐再蜂拥而上,將处在混乱中的拦路之敌,杀得溃不成军!
    孙策甚至一度凭藉这股锐气,衝破了层层阻碍,一路杀到了太守府的外围,眼看就要上演一出“擒贼擒王”的好戏!
    危急关头,正是黄射率麾下的荆州兵顶了上去。
    他们依託著院墙,架起大量弓弩,朝著孙策一行洒出密集的箭雨,再加上甘寧带著人奋勇廝杀,才终於將孙策逼退!
    不过经此一役,也让黄射愈发心有余悸。此后任凭孙策在城中搅得天翻地覆,他都將甘寧死死摁在太守府內,说什么也不肯再放出去了。
    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此举乃是为了保护陆太守。
    毕竟一旦太守府有失,城中军民士气必溃,到那时,舒城才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便是孙策能在城中横行无忌的关键所在。唯一能与他正面抗衡的甘寧,被黄射束住了手脚。除他之外,满城的守军,再无一人能在孙策手下走满三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由於孙策先前的斩首行动未能成功,仅凭他这八百人,想要彻底掌控城內的局势,无异於痴人说梦。
    因此对於孙策来说,当前的目標就只剩下了拖延时间,並且阻止守军修復城门。
    只要城门始终洞开,等吕范的大军赶到,一切便能尘埃落定。
    而这,也正是关羽没有急於入城的第二个原因。
    只见一名斥候疾驰而至,翻身滚落下马,高声稟报:“启稟將军!敌军万余兵马,正沿大路急行,距舒城已不足十里!”
    “再探再报!”关羽的语气中毫无波澜。
    “是!”斥候应声,再度疾驰而去。
    关羽眉头微皱,目光望向东北方向,久久未发一言。
    旁侧的鲁肃,心头也是一紧。
    这三千对一万,兵力之悬殊显而易见,局势有些棘手啊。
    但鲁肃终究是鲁肃,心理素质远超常人,转瞬的慌乱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將军,此刻不过巳时而已。吕范昨夜扎营之处,在舒城东北四十里外,这般算来,他至少在卯时便已率军启程了————”
    关羽转头看向鲁肃:“子敬之意是?”
    鲁肃语气篤定:“他们为了麻痹城中守军,特意错开了行军时间,虽然达成了突袭之效————然,正所谓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
    “吕范率军这般全力疾驰,无非是想儘快赶到舒城接应孙策。可三四个时辰奔袭四十里,也会让其麾下的士卒疲敝不堪。”
    “更重要的是,他能走得这么快,必然没有让军中士卒著甲————这便是我军破敌的关键!”
    “哈哈哈哈!”
    鲁肃话音刚落,关羽便豪迈地大笑起来:“子敬所言,与我心中的思量,不谋而合!”
    “只要击溃吕范所部,城中的孙策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说罢,关羽手中偃月刀直指东北方向:“全军听令!绕开舒城,继续朝东北方向进军一””
    而此刻,距舒城不足十里的官道上,吕范勒马立於队伍前方,不断催促著身后的士卒:“快!再快些!舒城已在眼前!”
    望著麾下士卒个个气喘吁吁,脚步踉蹌,他心中满是焦虑。
    其实吕范並非不知这般急行军暗藏著巨大风险,可一方面他担心孙策的安危,生怕其在城中有什么闪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斥候传来消息,言及孙策突袭得手,舒城东门已然大开。
    这份捷报,让他心中生出了几分侥倖。
    敌军既已被伯符搅得天翻地覆,自顾尚且不暇,只要自己能率大军儘快入城,敌军慑於兵威,定然士气大沮,再也无力抵抗。
    到了那时,说不定压根就不需要正面交战,便可轻取舒城,抵定全局!
    这般一想,他便愈发觉得,儘快率军赶到舒城接应孙策,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为將者,最忌心存侥倖,更忌因私废公。此刻的吕范,恰恰將这两条大忌尽数踩中。
    平心而论,这也不全是他的过错。
    要说这位吕子衡,长於治军安营,精於筹算粮秣,於危难之际也能做到凝聚军心。
    可论及临阵机变、洞察敌情、捕捉战机之类“打仗的本事”,终究也只是中人之姿。
    若他面对的是广陵城下的刘勛,又或是蒙山谷地中的曹豹,也许还真能如愿以疲敝之师列阵城下,守军望风披靡,再与孙策顺利合兵,最后坐收庐江。
    只可惜,他此番对上的,乃是关羽和鲁肃。
    又行进了两刻钟,大军距舒城已不足五里,吕范咬了咬牙,还是下令全军止步。
    他望著眼前这支如同散了架一般的队伍,哑著嗓子下令:“全军就地休整,饮水进食!后军輜重速速上前,分发甲冑,树起旌旗!”
    命令传下去,万余士卒如蒙大赦,瞬间瘫倒一片。
    有的拧开水囊狂饮,有的抓过乾粮狼吞虎咽,更有许多人直接便躺倒在了路边。
    因为行军的速度太快,后军有不少輜重车辆早已掉队,吕范无奈,只能先將手头仅存的军械甲冑分发下去。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疾驰而来,衝到吕范面前,滚鞍落马:“启稟將军!西南方向发现敌军!”
    “人数约三千,正朝我军疾驰而来,距此————已不足三里!”
    吕范心头一沉,厉声喝问:“打的是何旗號?!”
    “中军竖关”字大纛,旁侧另有鲁”字旗號!”
    “关字————关羽?!”吕范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方不过三千之眾,而自己麾下则有万余兵马,不管怎么说,兵力可是相差三倍,优势————
    当他扭头看向身旁东一摊西一摊的士卒,一个个或坐或臥,兵器散落,甲冑不全,连站都站不稳了————
    三倍的兵力优势貌似不太够啊!
    吕范再也顾不上让士卒休整了,声嘶力竭地下令:“快!快!敌军將至!全军集结!
    立刻集结!”
    “前军、中军刀盾手,优先披甲!速速整队!”
    他麾下本就只有六成士卒有甲,且因为轻装疾行,輜重掉队,此时粗略一算,能即刻分发到前线的甲冑,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余套。
    隨著军令下达,场面更加混乱,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披甲系带,爭抢兵刃。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尘土飞扬,一支阵型严整的队伍已然映入吕范眼帘,与他这边的狼狈散乱,简直是天壤之別。
    吕范望著那面迎风招展的“关”字大,心底最后一丝侥倖也烟消云散。
    另一边,关羽策马登上道旁的一处土丘,將吕范军阵前的混乱尽收眼底,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说道:“去岁在广陵,某曾与允昭、子龙共论军略,其中便有这般情景。”
    “试想,若此刻我手中有一支精骑,哪怕仅有百骑,也当趁此敌军立足未稳之际,疾驰奔袭,直插乱阵之中,搅他们一个人仰马翻。”
    “若是由某亲率此铁骑————更要直取中军,擒杀敌首,总不好让子龙一人专美於前吶!”
    他话语中既有对赵云战绩的讚嘆,更有一种“我亦能为之”的强烈自信。
    鲁肃闻言,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当日泗水岸边,那抹白袍银枪的身影————其如天神下凡,在万军丛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亮银枪贯穿敌酋的英姿,至今想来仍令人心潮激盪。
    此刻听关羽提起,他不由得笑道:“將军神勇,自是不逊於赵將军!”
    接著,他又有些无奈地补了一句:“只可惜————军中战马尚不足五十匹,尽皆用於斥候传信,並无成建制的骑兵。不然,今日定能一睹將军大展神威!”
    关羽此刻才恍然记起,鲁肃亲身参与过下邳之战,不禁朗声笑道:“说起来,子敬你可是亲眼见过子龙百骑冲阵的威势,倒是比某仅止於耳闻更了解其中的详情啊!”
    二人立於土丘之上,竟然就著“若有骑兵该如何破敌”的话题,旁若无人地探討起来。那份从容淡定的神態,全然是將眼前吕范的万余大军,视若无物。
    说话间,两军距离还在持续拉近。
    吕范那边確实占著人数的优势,可士卒们经过了数十里的强行军,早已耗尽了气力,个个手脚酸软。
    前排刀盾手虽然大多套上了甲冑,却只是胡乱繫上了甲絛,甲片歪歪斜斜;后排长枪兵更显狼狈,大部分人连甲冑的边都没摸到,手中长枪更好似重逾千斤,连端平都费劲,不少的枪尖都无力地杵在了地上。
    万余人的大阵勉强聚拢,看似铺天盖地,实则松松垮垮。
    “整队!快整队!排成密集队形!”吕范声嘶力竭地咆哮,但士卒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挪动著脚步。
    见此情景,吕范不禁在心中哀嘆。
    这也太点儿背了吧?
    怎么我这边每次遇到关羽,麾下都是疲兵之態啊?
    但抱怨也没用,敌军已近在眼前,他也只能硬著头皮死撑到底了。
    眼见关羽所部已进入一箭之地,吕范连忙下令放箭。
    可他麾下的弓箭手,同样是疲惫不堪,即便勉强拉弓搭箭,射出的箭矢也是绵软无力。
    一轮箭雨轻飘飘地撒出去,大半都落在了敌军阵前十几步的泥土里,唯有寥寥的箭矢勉强射入敌阵中,也被早有准备的士卒们,用盾牌轻易格挡开来。
    而对面的回应,同样也是一轮齐射。虽然数量远远不及,却是力道十足。
    无数箭矢破空而来,越过了前排的刀盾手,径直坠入吕范军的后阵之中。那些来不及著甲的士卒,没有任何防备,纷纷中箭倒地,发出悽厉的惨叫声,让本就鬆散的阵型,更加混乱。
    吕范见此情景,心中顿时慌了。他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同样坐拥万余大军,守著深沟高垒,却还是一夜之间兵败如山倒。
    他並非不知兵的庸才,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深諳军略,才更明白一场战爭的胜负,从来不是仅凭人数多寡便能决定的。
    己方士卒不但因疲惫,导致战力大减;更有不少士卒曾被关羽击败过,心中未战先怯;最关键的是,孙策带走的八百精锐,皆是军中骨干。
    其中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有经验丰富的伍长、什长,甚至还有屯长这种基层军官。
    他们的离去,就好比直接抽走了大军的几根“房梁”,如今军令不畅、阵型散乱、人心涣散,除了士卒疲惫的因素外,更是因为军中骨干的缺失所致。
    若是能顺利进入舒城,与孙策匯合,这些问题或许还能弥补。可眼下,他偏偏又被关羽堵在了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半道上!
    想到这儿,吕范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只觉得此战胜算渺茫————或许,从自己被关羽拦下的那一刻起,他与孙策定下的夺城之计,便早已註定了失败的结局。
    此刻的吕范,被昔日兵败的阴影所裹挟,面对那个红面长髯的敌將,已经失去了对抗的勇气。
    就在这时,他望见关羽军中的大纛猛地向前倾斜!
    “杀!!!”
    隨著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响起,对面那看似单薄的军阵,竟然主动发起了衝锋,而为首之人,正是关羽!
    只见他倒提青龙偃月刀,一马当先冲至阵前:“挡我者死!!!”
    一道青色匹练划破长空,寒光过处,吕范前军的士卒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关羽策马挥刀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数息之间,便在眼前鬆散的阵列上,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吕范在中军远远望见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顶门!
    来了!
    他冲我来了!
    吕范只觉得这位红脸猛將,在下一刻便会衝破层层阻拦杀到近前,將自己一刀梟首!
    他恐惧的並非自身生死,而是怕自己一旦被俘或战死,舒城中孤军奋战的孙策,会彻底陷入绝境。
    想到这儿,吕范不再犹豫,迅速召集了数名机警的亲兵:“尔等立刻动身赶赴舒城,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孙將军!”
    “告知他,我军在城外五里处被关羽率军拦截,已无力入城接应。夺城之计已败,让他即刻撤出舒城,万不可恋战,迟则危矣!”
    几名亲兵齐声应和,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朝著舒城方向疾驰而去。
    安排好信使,吕范又传令后军,加速卸载甲冑军械,尽数都分发下去,让还空著手的士卒们赶紧持械著甲。
    隨后,他压下心中的慌乱,不断调遣中军的兵马,上前填补前军被撕开的缺口,同时亲率亲卫立於阵后,手握佩剑督战:“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扰乱军阵者,斩!”
    而此时的舒城之中,孙策正带著数百精锐,在东门附近的一条街巷中,再度击溃了一股前来阻击的守军。
    他手中虎头枪斜指地面,枪尖滴著鲜血,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只觉胜利的曙光已近在眼前,在心中不禁开始盘算起吕范大军入城后的景象,甚至还在暗自疑惑。
    关羽那廝去哪了?
    难不成是见大势已去,便带著兵马撤了?
    就在他畅想未来之际,几名浑身浴血的信使,跟蹌著衝到他面前。
    孙策对这几人还有些印象,知晓他们是吕范的亲兵。
    只见为首之人单膝跪地,有些慌乱地稟报:“將————將军!吕將军急报!”
    “关羽亲率三千兵马,在城外五里处拦截我军,吕將军难以突破,无法率军入城!他说————他说夺城之计已败!请您速速撤出舒城,迟则危矣!”
    “什————什么?!”
    孙策闻言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怎么可能?!
    夺城之计已败?
    这————此计之中,我需亲率精锐,夜袭登城,承担了最大的风险,如今步步顺利,东门洞开,我也將城中搅得天翻地覆,眼看就要————
    怎么反而是只需带兵“走进来”的子衡那边出了问题?!
    还有那个关羽!
    他居然既没有撤军,也没有进围攻我,反而舍近求逼去堵子衡了?
    最关键是,他丐然真的凭区区三千兵马,就把万余大军,堵在了半路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之感,以及巨大的挫败感,瞬间將孙策淹没。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看著眼前守军的尸体,又看了看洞开的仍门,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子衡啊子衡!
    你治军安营是把好手,可这临阵决胜的水平————是真踏马的————
    唉!
    但凡我手下,能有父亲当年那几员大將中的任何一人,不论是程普、黄盖、韩当,还是祖茂————
    只要有一人能助我稳伍局面,又何至於此?
    说到底————
    还是我孙伯符根基浅薄,手下无人可用,才会在这庐江之地,屡屡受挫啊!
    可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孙策心中清袄,吕范若非被关羽死死缠伍,实在无仆驰援,也不会派人丛劝他撤退,更不会直言“夺之冤已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