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寧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了看这位突然出现的白髮老人,用標准的岛国语回了一句:“这是您家的院子?”
    “废话!老夫在这岛上住了大半辈子,一草一木都是亲手种的。你们在我家院子里摆桌子喝茶也就罢了,还带了肥猫?”
    老人的藤杖往胖橘的方向一指。
    胖橘正蹲在野餐垫旁边舔爪子,被指到之后抬起脑袋,耳朵竖了竖,尾巴甩了一下,继续舔爪子。
    它对“非法入侵”这个指控毫无心理负担。
    “老夫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在自己家里被人当成摆设。”
    老人越说越激动,藤杖在地上戳了好几个洞,鬍子都快翘到眉毛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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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鐺听不懂岛国语,但她能看懂肢体语言。
    这个白鬍子老爷爷从出现到现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现在正拿著一根弯弯曲曲的棍子指著胖橘,嘴里嘰里呱啦说著什么。
    她扯了扯黎雨的袖子。
    “姑姑,他在说什么?是不是在骂胖橘?胖橘又没惹他,它从头到尾就蹲在那儿舔毛。”
    黎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盯著那个老人,眉头微蹙,切割力场在指尖无声地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她绕岛走了大半圈,除了树和裸岩什么都没看到,不仅没看到任何活物,连人类活动的痕跡都没有。
    可这老人说他在这岛上住了大半辈子。
    如果他一直待在岛上,刚才自己巡逻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他?
    这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不至於两个人同时巡岛却完全错开。
    “哥,”黎雨扭头看向黎閒,“我刚才巡岛的时候,没看到任何人。”
    黎閒把茶杯放下,脸上依然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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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期两个世界就像两本叠在一起的书,其中每一页都紧贴著另一本的同一页。
    当世界开始融合时,书页被打乱了重新装订。
    地貌这一页,被抽出来插进了另一个世界。
    地貌是“纸张”,人是“字”。
    纸张挪过去了,字还留在原来的书页上。
    所以,两方都能望见对方的山河大地,空荡荡地铺在自家天边,却找不到一个对方的人影。
    但当世界融合继续加深,那些“字”也就慢慢能互相接触了。
    “这岛跟札幌之间的空间对接只进行了一部分。他刚才还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你巡岛的时候他还没『过来』,所以你发现不了他。”
    黎閒也是第一次见世界融合,不禁感慨一声。
    “世界融合就是这么奇妙,不知不觉,你所处的位置就已大变样了。”
    黎雨听完,转头看向老人。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传达这个消息。
    你住了大半辈子的家,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你的院子,你的树,你亲手种的每一根草,现在飘在一个叫“北海道”的地方上空两千米。
    你的世界正在跟另一个世界融合,而你本人刚刚从一个空间夹层里被挤出来。
    这种事情,无论用什么语气说出来,都像是在开玩笑。
    黎雨用岛国语开口,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老前辈,这座岛现在已经不在您原来的世界了。两个世界正在融合,这座岛是第一批『过来』的地貌。您刚才还在原来的空间里,所以我看不到您。等融合完成之后,您才出现在我们面前。”
    老人听完,藤杖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慢慢把藤杖放下来,用杖尖轻轻戳了戳脚下的草地。
    草是真的。
    土是实的。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跟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那座岛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里的灵气浓度不对,底下的建筑也是他不曾见过的高楼大厦。
    老人又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藤杖横在膝盖上,从腰间解下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他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把葫芦掛回腰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老夫在这岛上住了大半辈子,除了树就是云,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你们来了也挺好。”
    他把藤杖往地上一戳,背著手朝摺叠桌走了两步。
    目光在紫砂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苏布齐,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这老傢伙,多大年纪了?”
    苏布齐比了个八的手势,又比了个三。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八十三?比老夫小一轮还多。来,叫大哥。”
    苏布齐眉毛一挑,端起茶杯回了一句。
    “老夫活了八十三岁,从来都是別人叫老夫大哥。”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步走到摺叠桌前,把藤杖往桌腿上一靠,毫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这老小子,有意思。老夫在这岛上待了这么久,头一回碰到敢跟我抢大哥位置的人。行,不叫大哥就不叫大哥,反正见面就是缘分,叫什么无所谓。”
    铃鐺趴在黎雨腿上,两眼放光地看著这个白鬍子老爷爷。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老爷爷好有意思。
    刚才还在吹鬍子瞪眼,现在就哈哈大笑地坐下来喝茶了。
    “姑姑,他说什么?”
    “他说要当苏爷爷的大哥,苏爷爷说不行,他就笑了。”
    铃鐺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苏布齐给老人倒了杯茶。
    老人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咂了咂嘴,用一种极其嫌弃的语气说道:“淡出个鸟来。你们平时就喝这个?”
    他解下腰间葫芦,拔开塞子,往自己的茶杯里哗啦啦倒了半杯。
    那液体顏色跟琥珀似的,一股浓郁的酒香炸开,比任何一家居酒屋的招牌清酒都更烈更醇。
    在场所有人的鼻子同时抽了一下。
    老人把葫芦往桌上一放,朝苏布齐推了推,意思是——尝尝。
    苏布齐也不客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
    “好酒!”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藤杖在草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银杏树的枝丫,看著远处天边那个灰濛濛的城市轮廓。
    “世界融合,这么大的事。老夫在岛上种树种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还有一天能跟山下的人一起喝茶。”
    他把葫芦端起来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山下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跟老夫说说。还有你们这些人的来歷,也一併说来听听。老夫好久没听人讲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