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还飘著碎雪,工部研究院的院墙都积了薄薄一层白,瓦楞上的冰凌子掛得老长。
    可工坊里半点冷意都没有,煤烟混著机油、铁锈的味道裹著热气,熏得人脸上油光发亮。
    墙角放著没吃完的芝麻炸糕,年节点心,炸糕上还沾了点煤灰,也没人在意。
    小学徒狗剩蹲在砧子旁边,趁师傅不注意,偷偷摸了一块塞嘴里,刚嚼两口就被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小兔崽子!活干完了吗就吃!这汽缸密封面还差两丝呢,宋大人说了,差半丝都算不合格!”老车工马腾举著游標卡尺,吹鬍子瞪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手上满是机油,指甲缝里嵌著铁屑,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
    狗剩缩著脖子赶紧把炸糕揣怀里,拿起銼刀接著磨,嘴里还小声嘟囔:“差一丝半毫的能用就行唄,至於这么较真......”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师傅,手里銼刀磨得飞快,火星子直冒。
    “懂个屁!”马腾戳了戳他脑袋,手指上都是机油,
    “陛下要的是能批量造的玩意儿,差一丝,一千个零件就差出一丈去!到时候装不上,你赔?你一个月俸禄都不够赔一根螺丝的!”
    正吵著,院门口突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踩得木板地直颤。
    眾人抬头一看,宋应星怀里抱著半人高的一摞图纸,官帽上沾著雪,一路衝进正厅,“啪”的一声把图纸狠狠拍在中间的大案上,震得桌上的卡尺、炭笔、废零件都蹦了起来,哗啦啦掉了一地。
    “都別忙活了!过来!好东西来了!陛下刚差人送过来的!快放下手里的活!”
    眾人呼啦啦一下就围了上来,跟抢刚出锅的热包子似的,挤得前胸贴后背。
    狗剩个子矮,踮著脚尖都看不见,急得直跳脚:
    “让让让让!让我也瞅瞅!”
    大概看了下,工部侍郎马平问道:“尚书大人......您......这些图纸都是从哪......哪弄来的?咱就是把全洛京的匠人都凑一块,也想不出这么周全的法子啊。”
    他翻图纸的手都在抖,越翻眼睛瞪得越大。
    宋应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些都是陛下亲手画的,陛下昨晚熬到半夜......”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纷纷点头,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嗨,陛下给的啊,那没事了。”
    “我就说嘛,除了陛下,谁能画出这神仙玩意儿。你看这线条,这標註,一看就是陛下手笔。”
    “正常正常,陛下啥不会啊,早就习惯了。上次蒸汽机图纸刚拿出来的时候我还惊,现在......嗨,陛下拿出啥来我都不稀奇。陛下就是老天爷派下来点化咱们的。”
    张铁更是拍著大腿笑:“我就知道!除了陛下,没人能把鏜床琢磨得这么明白!上次陛下隨口提了句『深孔钻』,我们琢磨了半个月才开窍,合著陛下早就把全图画好了!咱们傻乎乎琢磨半天,陛下早就想明白了!”
    狗剩在旁边小声问道:“师傅,陛下是不是神仙下凡啊?咋啥都懂?又会打仗又会治国,还会打铁造机器?”
    “別瞎说。”马腾拍了他一下,语气却带著骄傲,
    “陛下是天纵奇才!咱们跟著陛下干,准没错!好好学,以后你也能吃上这碗饭!”
    ......
    隨后,眾人翻开图纸,一张一张慢慢看,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吹皱了纸。
    第一张:蒸汽机车。
    纸上画著个方头方脑的铁傢伙,圆滚滚的锅炉竖在中间。
    底下几个大驱动轮,连杆、配重块画得清清楚楚,连每个螺丝的规格都標了。
    连锅炉怎么防倾覆、烟箱怎么通风进氧、炉门怎么封才不漏气,都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画了剖面图,看得人一目了然。
    最底下还列了俩方案:铸铁轨和锻铁轨,各自的硬度、使用寿命、造造成本,写得一字不差,连每里地用多少根枕木都算了出来。
    铸铁轨便宜但脆,锻铁轨贵但耐用,陛下还在旁边批了句“选贵的,一劳永逸”。
    马腾盯著那几个带辐条的大轮子,嘴唇哆嗦半天,声音都哑了:
    “这......这就是陛下之前提过的火车?就这铁疙瘩,自己能拉著一溜车厢跑?不用马拉?这得多少匹马才拉得动啊?”
    旁边狗剩踮著脚瞅,指著铁轨的地方咋呼:
    “马师傅你看!这轮子是搁铁条上滚的?那得多沉的铁条才压不断啊?拉上千斤货,不得直接压弯成麵条?那不是一压就塌了?”
    “你懂个屁。”马腾瞪了他一眼,粗糙的手指戳著图纸上的轨距標註,
    “看见没?陛下连尺寸都標死了。这锻铁轨是要淬火的,硬著呢,別说几千斤,几万斤都扛得住。你小时候砸核桃的锤子就是淬过火的,砸多少年都不坏。”
    话是这么说,他手心里却全是汗,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陛下居然连螺丝在哪、用多大的都画出来了,连螺丝牙距都標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图纸,比宫里绣娘的花样还精细。
    ......
    第二张翻开,是蒸汽船。
    修长的船身线条......连船舵面积多大、装在哪舵效最好,都標得密密麻麻。
    船尾还画了个小舵轮,標註著“转向省力,一人即可操作”,旁边还画了个小人扶著舵轮的示意图。
    造船的老匠头王舵一下就挤了进来。
    他祖上三代都是撑漕船的,自己年轻时也拉过纤,背上全是縴绳磨的厚茧,冬天冻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盯著那俩大轮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指颤巍巍摸著图纸,声音都发颤:
    “妈呀......这船不用帆?烧煤就行?那逆流而上也不用縴夫拉著?从江南到洛京,半个月左右就能到?”
    以前漕运逆流,得几十號縴夫拉著走,一步一磕头,冬天冰碴子扎进腿里,累死的都有。
    这要是真有了蒸汽船,那漕运的天,不就直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