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沉默了。
    偏殿里静了一阵。
    朱橞忍不住道:“那到底许不许?”
    朱楹看向朱允熥。
    “许。”
    朱橞猛地转头。
    “许?”
    朱允熥也怔了一下:“二十二叔?”
    朱楹声音很稳。
    “他想要自辩的机会,就给他。不给,他是受屈兄长。给了,他就得当眾回话。”
    朱橞皱眉:“可他能装啊。”
    朱楹点头。
    “所以不能让他只哭。要让他答案子,答人,答齐泰,答黄子澄,答方孝孺,答宗人府里这些日子的往来。”
    朱允熥眼神慢慢凝住。
    “你的意思是,开御前问对?”
    “对。”
    朱楹道:“不是三司先审完再告诉你结果,是你当著宗室、三司、六部重臣的面,亲自问他。让他自己选。是继续装不知情,还是把齐泰这些人全推成背主乱臣。”
    朱橞这回听明白了,眼里一下亮了。
    “妙啊。”
    他一拍手,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若说自己不知情,那就是承认齐泰他们背著他造反。那帮旧臣还怎么替他请命?他若说自己知情,那更好,直接按同党办!”
    王景弘听得心头一跳。
    连他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不是简单给不给机会。
    这是反手把朱允炆逼到墙角。
    朱允熥盯著案上的血书,半晌没出声。
    朱楹看著他,没有催。
    片刻后,朱允熥抬起头。
    “可若他还是一味喊冤,不答呢?”
    朱楹道:“那就不是你不让他说话,是他不敢说实话。”
    朱橞立刻接上。
    “而且这回不能在奉天殿。”
    朱允熥看向他。
    朱橞哼了一声:“文华殿、旧学堂,已经让那帮人玩过一遍。奉天殿又太正,给他哭起来,老臣一看,容易心软。就放在谨身殿,小朝议的地方。宗室进得,三司进得,六部进得,閒人进不得。”
    朱楹看了他一眼。
    朱橞咧嘴:“怎么,本王也有想得对的时候?”
    朱楹点头:“这回不错。”
    朱橞顿时来了劲,转头就对朱允熥道:“你看,连老二十二都夸我了。”
    朱允熥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可笑意刚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二十二叔,若朕真这么做,二哥会不会当场把一切都推给齐泰,再装成被人蒙蔽?”
    朱楹道:“会。”
    “那朕岂不是拿不到他真正的罪证?”
    “陛下。”
    朱楹看著他,声音低沉了些。
    “你现在要的,不是一下钉死他。你要的是先砍掉他身边还肯替他卖命的人。朱允炆最可怕的,不是他自己有多厉害,是总有人愿意替他哭,替他跪,替他烧太庙,还觉得自己是忠。”
    “只要明日御前问对一开,无论朱允炆怎么答,他和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之间,都得裂开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一开,他的势就散了。”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王景弘低著头,心里却越来越服。
    安南王这一路,不是靠吼,不是靠砍,是一步一步把人往死角里逼。
    连朱允炆这种最会借情分的人,到他手里都得被拆开。
    朱允熥慢慢坐直了身子。
    少年皇帝眼里的犹疑,终於一点点收住。
    “好。”
    他抬手把血书推到一边。
    “明日谨身殿,开御前问对。允炆不是要自辩么,朕让他说个够。”
    朱橞听得痛快,咧嘴就笑。
    “这才对。”
    朱允熥看向他:“十九叔。”
    橞立刻收了笑:“臣在。”
    “明日你带宿卫守谨身殿內外,不许任何閒杂人等靠近。谁敢藉机聚眾,先拿下再说。”
    朱橞抱拳:“臣领旨。”
    朱允熥又看向朱楹。
    “二十二叔,明日由你替朕看著场面。二哥会哭,会绕,也会借旧情。朕若有迟疑,你提醒朕。”
    朱楹拱手:“臣遵旨。”
    朱允熥最后看向王景弘。
    “传旨宗人府,不必再拦允炆。他要自辩,朕给他这个机会。明日谨身殿,著宗人府押送朱允炆到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彻底冷下来。
    “再传一句。让他今晚吃饭,別明日没力气开口。”
    王景弘心头一震,立刻跪下。
    “奴婢领旨。”
    朱楹站在一旁,看著朱允熥下完这一道道旨意,眼里终於多了一点认可。
    少年天子终究还是在长。
    而另一边,朱允炆既然敢咬破手指写血书,明日就別想只靠眼泪过关。
    朱橞也看明白了,往前凑了半步,压著声音道:“老二十二,明日若他还想哭呢?”
    朱楹神色平静。
    “那就让他哭到答不出话。”
    谨身殿外,宿卫三步一岗。
    朱橞亲自守在殿门前,腰间佩刀没有出鞘,可谁都能看出他今日憋著火。
    宗人府的人押著朱允炆来时,朱橞先笑了一声。
    “吃饭了吗?”
    朱允炆脚步一顿。
    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手指上还缠著布条。昨夜那封血书,確实让他看起来惨了许多。
    可朱橞这句话一出,他那点惨意立刻散了大半。
    押送的宗人府官员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朱允炆抬头看著朱橞,声音很轻。
    “十九叔何必羞辱我?”
    朱橞往前走了一步。
    “本王怕你饿晕了,等会儿又说陛下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朱允炆咬住牙,眼圈很快红了。
    “我只是想替自己辩一句。”
    朱橞冷笑:“那就好好辩。少哭,哭不算供词。”
    这句话扎得狠。
    朱允炆脸上血色又退了一层。
    殿內,朱允熥坐在上首。
    三司官员、宗人府几位老宗室、六部重臣,都已经到齐。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也被押到一旁,只是没有跪在殿中,而是由宿卫看著。
    朱楹站在朱允熥左侧,神色平静。
    朱允炆进殿时,先看见朱允熥,又看见朱楹,最后看向齐泰。
    齐泰没有抬头。
    黄子澄却忍不住往前动了一下。
    “殿下……”
    宿卫立刻按住他。
    朱允炆眼泪落了下来。
    “先生,学生连累你们了。”
    黄子澄当场红了眼。
    方孝孺脸色发沉,低声道:“殿下,慎言。”
    朱楹听见了。
    这人比黄子澄清醒。
    朱允熥看著朱允炆,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让他起身,只问了一句。
    “你要自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