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跪下,额头碰地。
    “臣兄只求陛下给一句公道话。”
    朱橞站在门边,嘴角一扯。
    “公道话不是哭出来的。”
    朱允炆没有接。
    他抬起头,眼泪顺著脸往下落。
    “陛下,臣兄自幼与陛下一同读书。父亲在时,常教我们兄友弟恭。如今父亲尸骨未寒,臣兄却被囚宗人府,背上纵火太庙、偽造遗言的恶名。臣兄若真有此心,天诛地灭。”
    殿內几名老宗室神色一动。
    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朱允熥手指握紧了扶手。
    朱楹没有说话。
    他知道,朱允炆一开口就打亲情牌。
    这是老招数。
    也是最管用的招数。
    朱允熥沉声道:“朕问你,吴慎写假血书,你知不知道?”
    朱允炆立刻摇头。
    “不知。”
    朱允熥又问:“齐泰串联吴慎,你知不知道?”
    “不知。”
    “太庙前有火摺子、油布,周闻带士子哭諫,你知不知道?”
    朱允炆磕头。
    “臣兄不知!若臣兄知道有人敢动太庙,哪怕拼死,也会拦下他们!”
    朱橞听得冷笑。
    “全不知道?你身边人一个个替你衝锋,你倒睡得挺香。”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泪更急。
    “十九叔可以不信我,可我也是朱家子孙!太庙里供著的是我朱家祖宗,我怎会纵火!”
    这句话一出,几个老宗室脸色更复杂了。
    宗人府一位老王爷轻咳一声。
    “陛下,允炆此话,也有几分道理。太庙之事,確要查清,不能只凭牵连。”
    朱橞脸色一沉。
    朱楹抬手按住他。
    朱允熥看向那老王爷。
    “叔祖放心,朕今日就是查清。”
    他又看向朱允炆。
    “你说你不知。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为你做这些,是不是背主乱政?”
    朱允炆身子一僵。
    殿內所有人都盯著他。
    齐泰终於抬起头。
    黄子澄呼吸发急,方孝孺眉头紧皱。
    这一问,就是朱楹昨夜定下的刀口。
    朱允炆若答是,齐泰这批人便成了背主乱臣。
    他若答不是,那就说明他知情。
    朱允熥看著他,声音更冷。
    “答。”
    朱允炆嘴唇发抖,迟迟不语。
    朱橞忍不住道:“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朱允炆猛地闭眼,泪水又落下来。
    “臣兄不敢说几位先生背主。”
    黄子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激动。
    齐泰却没有高兴。
    朱楹目光微压。
    朱允熥追问:“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朱允炆抬起头,声音一下变哑。
    “他们或许做错了事,可他们都是父亲旧臣。他们怕陛下年幼,怕宗王压朝,怕大明江山落入旁人之手。他们有错,可错在忠心过急,不在谋逆。”
    殿內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几个言官互相看了一眼。
    老宗室里,也有人点了点头。
    朱橞脸都黑了。
    “好一个忠心过急。烧太庙也叫忠心?”
    朱允炆转头看他,哭著道:“十九叔,你为何总要把纵火太庙扣在我头上?火摺子和油布是谁带的,谁放的火,谁亲眼看见是齐先生指使?若没有確证,怎可一口咬死?”
    朱橞一把按住刀柄。
    “你还敢反咬?”
    朱楹开口:“老十九。”
    朱橞狠狠吸了一口气,把手鬆开。
    齐泰眼底动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只要朱橞拔刀,今日就会变成宗王压人。
    可朱橞没拔。
    朱允炆也看见了。
    他心里暗恨,却没有停。
    他转身朝朱允熥叩首。
    “陛下,臣兄今日不敢求你放我,也不敢求你轻纵任何人。臣兄只求一件事。”
    朱允熥皱眉。
    “说。”
    朱允炆抬头,眼泪掛在脸上,声音却比刚才稳了。
    “请陛下暂避此案。”
    殿內瞬间静了。
    连朱橞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朱允炆没有看他,只盯著朱允熥。
    “此案牵涉臣兄,也牵涉陛下登基之事。陛下亲审,天下人会说陛下先定我罪,再寻证据。臣兄不敢让陛下为难,更不敢让父亲在天之灵不安。”
    朱允熥脸色变了。
    朱楹眼神也沉了下去。
    来了。
    朱允炆真正的刀,终於露出来了。
    他不是来喊冤的。
    他是来夺审案之权。
    朱允炆继续道:“臣兄请宗人府、三司、六部会审。陛下与臣兄皆为当事之人,不该亲断此案。若臣兄有罪,臣兄伏法。若臣兄无罪,也请陛下还臣兄清白。”
    一个老宗室当即开口。
    “陛下,允炆此言,倒也合乎宗法。”
    又一名言官出列。
    “臣附议。御前亲问固然明断,可此案牵涉储位旧事,陛下暂避,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朱橞当场骂道:“放屁!他是嫌自己哭得不够,想把案子拖到外头继续哭!”
    那言官脸色一白,却硬著头皮道:“秦王殿下,臣只是就事论事。”
    朱橞冷冷看过去。
    “你背后是谁?”
    那言官身子一抖。
    “臣无背后之人。”
    朱楹忽然开口:“那你怕什么?”
    言官脸色更白,立刻闭嘴。
    殿中不少人低下头。
    朱楹一句话,直接把那点小心思挑了出来。
    朱允炆咬牙。
    他知道朱楹难缠,便不与朱楹爭,只继续对朱允熥哭诉。
    “陛下,你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三司会审?臣兄已经落到这一步,还能翻天吗?”
    朱允熥看著他,眼神发冷。
    “你不能翻天,所以你想让別人替你翻。”
    朱允炆脸色一僵。
    朱允熥站起身。
    “你说朕亲审不公。可昨夜是谁咬破手指,哭著喊著要朕给你自辩机会?”
    朱允炆跪在地上,喉咙一堵。
    朱允熥往前走了两步。
    “朕给了。你进殿之后,不答案情,只哭父皇,不问太庙,只说清白。现在又让朕暂避。”
    少年皇帝声音越来越冷。
    “朱允炆,你到底是想自辩,还是想把朕赶出这个案子?”
    这句话一落,殿內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朱允炆的招数被戳穿了。
    他本想借公正之名,逼朱允熥交出主动权。
    可朱允熥没有顺著走。
    朱橞听得痛快,差点笑出声。
    王景弘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却觉得胸口一松。
    陛下这回没软。
    朱允炆咬著牙,泪水还在流。
    “臣兄不敢。”
    朱楹这时才开口。
    “不敢?那你敢不敢回答一个问题?”
    朱允炆抬头看他。
    他最怕的就是朱楹开口。
    朱楹走到殿中,语气很平。
    “你说陛下暂避,三司会审。那你愿不愿意签下供状,承认齐泰等人一切所为,都与你无关,也与你无请託、无默许、无暗示?”
    朱允炆脸色微变。
    朱楹继续道:“只要你签,齐泰等人便是背著宗亲乱政。你是被他们裹挟的兄长。三司怎么审,都不会先把你定死。”
    齐泰脸色终於变了。
    黄子澄急声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