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果然已经聚了不少人。
    宗室站了一排,言官站了一排,还有几名士子跪在前头,手里举著请愿帖子。
    人人都在喊,人人都在闹。
    见朱楹和朱橞过来,前头立刻安静了一瞬,隨后又有人故意高声。
    “请安南王莫再逼迫宗亲!”
    “请秦王收刀!”
    “允炆殿下若有罪,也该由宗人府定,不该任宗王拿捏!”
    朱橞刚要开口,朱楹抬手止住。
    他站在午门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扫了一眼人群。
    这一眼扫过去,先前叫得最响的几人,反倒低了头。
    朱楹开口,声音不大,外头却都听得清。
    “谁是领头的,站出来。”
    没人动。
    朱楹点头。
    “好,不站,那就按名册查。”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几名宿卫立刻搬出案桌,案上放笔墨册页,旁边还有三司隨来的吏员。
    朱橞看见这阵势,嘴角一咧。
    “一个个记。”
    朱楹道:“凡今日到场者,先报姓名,再报官职,再报为何而来。只要说一句请命,就写进案卷。谁敢带头喊一句,先记谁。”
    人群一阵骚动。
    一名言官忍不住上前一步,扬声道:“王爷此举,是要將我等都当成逆党吗?”
    朱楹看向他。
    “你叫什么?”
    那人一噎。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他是翰林院修撰,姓沈。”
    朱楹道:“沈修撰,你说你是来请命的。请命可以,先把你是听谁的话来的,说清楚。”
    沈修撰脸色一变。
    “自然是闻听允炆殿下受屈,方来请愿。”
    “闻听谁说的?”
    朱楹一句接一句,不急不缓。
    “是你自己听见的,还是有人递了帖子?帖子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送到你府上,还是送到翰林院?你敢不敢当眾说?”
    沈修撰额角冒汗,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朱橞在旁边冷笑。
    “刚才喊得比谁都凶,现在问一句就成哑巴了?”
    另一名宗室站出来,硬著头皮道:“安南王这是故意为难。允炆殿下自有冤情,我等为宗亲发声,何罪之有?”
    朱楹看向他。
    “你又是谁?”
    “宗正司右宗人。”
    “既在宗正司,便更该懂规矩。”
    朱楹道:“朱允炆若真冤,你该去宗人府递文书,不该带头堵午门。你带了几人来?谁先喊的?谁先跪的?你若说不清,便不是请命,是聚眾。”
    那宗人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
    朱楹不等他开口,又道:“还有,昨夜那封联名帖子,是你起的头,还是別人起的头?”
    这话一出,前头几名宗室都变了脸色。
    朱橞眼神一厉。
    “原来是你们几个。”
    那宗人立刻道:“王爷休要血口喷人!”
    朱楹抬手,身后宿卫便把一叠抄录递了上来。
    “这是昨夜入宫的帖子抄本。谁先提名,谁后附和,都在上头。”
    他抖开第一页,直接点名。
    “周宗人,沈修撰,张给事中,李生,陈生。你们五人,谁先传的口信,谁先放的风,自己认。”
    五人脸色齐变。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嘴角发白。
    还有一个士子当场低下头,不敢看人。
    朱橞看得痛快,哼了一声。
    “这下还敢说只是请命?”
    人群里终於有人撑不住了,喊道:“就算有人传信,那也是为了公道!允炆殿下若真无辜,难道连一句话都不许说?”
    朱楹顺著声音看过去。
    那是一名年轻士子,手还在抖,却硬撑著。
    朱楹问:“你叫什么?”
    “学生,林若舟。”
    “谁让你来的?”
    林若舟咬牙:“没人让。”
    朱楹点头。
    “那你可敢把你昨夜见过谁,说出来?”
    林若舟喉头一紧,没立刻答。
    朱楹继续道:“你若真是自发来的,昨夜就不会进某处宅门,今早也不会拿到这份请愿帖。你敢不敢说,你手里的帖子,是谁写的,谁誊的,谁送到你手里的?”
    林若舟脸色一下白了。
    他攥著帖子的手用力到发颤,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我只是见不得宗亲受屈。”
    “见不得,可以。”
    朱楹道:“但你得说实话。你说不出,別人就会替你说。到那时,你不再是请命,是被人推出去顶著。”
    这话一落,林若舟整个人僵住。
    旁边几名士子也都低了头。
    朱楹抬眼看向眾人,声音平稳。
    “今日在此,不问你们站哪边,只问你们谁先说的话,谁先传的信,谁先带的头。说得清,就放你们回去。说不清,就先去詔狱坐一坐。”
    一名言官忍不住喊道:“王爷这是要把天下读书人都嚇住?”
    朱橞一听这话,直接迈前一步。
    “嚇住?你们堵午门的时候,怎么不说怕嚇著陛下?现在问几句,就成嚇人了?”
    那言官脸色一白,仍道:“我等只是为允炆殿下討个说法!”
    朱楹看著他,忽然问:“你与允炆殿下,几时往来最密?”
    那言官怔住。
    朱楹继续道:“你昨夜去了哪家宅第,见了谁,拿了什么话出来,今天在午门喊了几遍,你敢不敢全说?”
    那言官嘴唇发抖,硬是没答。
    朱橞哈哈一声。
    “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会喊吗?”
    朱楹抬手,示意宿卫上前一步。
    “按名册记。”
    吏员立刻提笔。
    人群见真要记名,气势一下就散了半截。
    先前还在高喊的人,声音都低了下去。
    几个带头的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慌。
    朱楹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午门不许聚眾喧譁。愿申冤者,一个个进来,写清楚。谁给朱允炆写过信,谁替他传过话,谁替他哭过一场,统统写明。写不明白,就別在这里装忠直。”
    这话一落,几名宗室终於忍不住了。
    有人低声道:“若真写出来,岂不是连我们都牵进去了?”
    “怕了?”
    朱橞盯著他,目光发冷。
    “怕就別来掺和。今日敢站出来,就別想著只拿朱允炆当牌,自己半点不沾。”
    那人顿时闭嘴。
    午门前,风声都弱了些。
    朱楹转头,对身后宿卫道:“把朱允炆的那封血书,拿来。”
    王景弘派来的內侍立刻捧上。
    朱楹接过,举到眾人面前。
    “你们说他受屈,说朝廷不许他开口。那就看看,这封血书,谁给他递的纸,谁给他送的药,谁替他遮的眼。今日在此的人,若真想为他求公道,就先把这几样说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说不出来,就別拿人心当刀。”
    人群一片沉默。
    先前最响的那几个人,脸色已经白得难看。
    朱橞看著这局面,嘴角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老二十二,差不多了。”
    朱楹没有笑,只把血书折起,递迴给內侍。
    “再等一等。”
    他看向宫门內。
    “等他们自己把牌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