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一间工厂食堂里,正午的饭点刚过。桌凳上还残留著工人吃饭留下的碗筷,铝製饭盒叠成一摞,放在角落的回收筐里。
    迎著路过工人惊艷的目光,李莉踩著红底高跟鞋,来到食堂门口,靠著门框观察里面的陈设——水泥地面扫得乾净,墙上贴著安全生產的標语,通风窗开著半扇,外面的风吹进来带著街边烧腊铺的味道。
    可能是想更好的融进基层,她今天穿著隨意些,浅绿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別著枚精致的梅花胸针,手腕上还是那只细链手錶。简单的装扮,朴素的妆容,不仅没让她泯於眾人,反而没了彩妆粉底的遮掩,展现出细腻的肌肤,更突显她的美人底色。负责接待她的是食堂的负责人,周生,五十来岁,围著一条已经有些年份的围裙。
    “周师傅,你把这个贴到公告栏上。”李莉从包里拿出一张摺叠好的宣传纸,递给周师傅,“不用特意宣传,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公司给员工的一个新福利。”
    宣传纸上也就几句话:“清晓实业员工互助储蓄计划——月息高於银行定存,存取自由,本金安全。”下面附了联繫电话和地址。
    “这个……利息真的比银行高?”周师傅有点不敢相信,“不会有什么风险吧?”
    “咱们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周师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莉笑了笑,语气轻鬆,但周师傅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隨便说的。清晓实业由老董事长女儿接手后,在深水埗开了几家工厂,將近两年,平时发工资、发福利从来没有拖欠过,副总李莉隔三差五来食堂吃饭,跟工人聊天、跟师傅打招呼,从不端高高在上的副总架子。
    “好,李副总,我信你,下午就贴上去,给大伙瞧瞧。”
    而此时此刻,清晓实业在九龙城的临街办公室里,刘嵐在核对第一批参加互助储蓄计划的名单。名单是李莉安排调研部,去自家清晓旗下三家工厂食堂,匯总收集的——工人填了意向表,交到食堂负责人手里,再统一送到刘嵐这边。
    刘嵐按名单上的数字逐行往下走,嘴里的数字越来越轻,盘算著利息支出与可动用资金。
    表格分三栏:短期活期、三个月定期、半年定期,旁边都標註了对应的预期利率和流动性要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著“紧急流动性储备比例,不低於总池子的百分之五”。
    刘嵐核算完数字后,第一时间拿起电话拨给娄晓娥:“晓娥,互助金的整体方案已经算出来了。年化利率给到五厘左右,比银行定存高一厘半。资金池的短中长期配比,我按六二二划分——六成活期备用、两成三个月期、两成半年期,確保隨时能应对挤兑。”
    “,嵐嵐,首批吸纳目標是多少?”
    “按目前三家工厂的工人数量,以及周边小商贩的覆盖范围来算,首期目標一百万港幣。如果推广顺利,三个月內能翻几倍。”刘嵐还有一层担忧,“但有个问题——这批资金进来之后,我们怎么產生收益?光靠存银行吃息差,不够覆盖利息支出。”
    “过桥贷。”娄晓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莉儿那边给了准信,已经有几家同行在打听短期周转贷款的事。我们可以把这笔钱放出去,利息比银行高一到两成,周期压短,资金周转快。”
    “过桥贷的风险,你打算怎么控制?”
    “只放给有固定资產抵押的同行,额度不超过抵押物评估值的三成。嵐嵐,你按这个標准做个放款细则出来,然后让各部分执行。”
    娄晓娥下达了具体任务,放下电话,刘嵐在资金池配置表旁添加一栏“过桥贷放款標准”,在下面按照娄晓娥下达的要求,专业扩展了三条:一、需提供固定资產產权证明;二、放款额不超过评估值三成;三、周期不超过三个月。她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起身下楼去安排下一轮推广。
    不久后,清晓实业大批本地员工,开始到处撒网找熟人宣传,自家公司新开的业务。娄晓娥也是坐不住的主,自己认识合作过那么多有钱老板,怎会放过。隨后也离开公司,来到尖沙咀大型海味乾货铺,铺子的老板,姓陈,做了三十年海味生意,展示台上掛著一排又一排乾货样品,空气里瀰漫著咸腥和淡香混合的气味。娄晓娥今天所穿战袍,是一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头髮盘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递给陈老板,一份互助储蓄计划的说明书。
    “陈老板,你仔细瞧一瞧,这个计划跟你以前存钱的方式,可不一样。钱放在我们这里,利率会比银行高一厘半,隨时可以取现,不会像定期那样提前取就损失利息。”
    陈老板接过说明书,戴上老花镜仔细研读,再次抬头时,目光疑狐的停在娄晓娥脸上,想从娄晓娥表情中看出点什么,“娄总,你们清晓实业不差这点钱吧?为什么还要做这个?”
    “陈老板,我的清晓確实不缺钱,可现在这光景,民眾生活都不容易,我们清晓担负社会责任更重,就当我们清晓想跟街坊邻居,有更深的往来吧。你在尖沙咀做了三十年生意,我们合作这两年,都很愉快,你没压过我的价,我也没欠过你的款。这个互助计划,说白了就是把我们之间的信任,再放大一些——你存钱在我们这里,利息肯定会比银行高,而我的清晓有资金需要,也能用这笔钱周转一下。大家互惠互利,比单打独斗稳当。”
    商人逐利,只要不是坑人陷阱,利息谁出得最高,那肯定和谁合作,陈老板也很痛快不矫情,“行,娄总开的利息高不说,就冲咱们一直良好的合作。我先存五十万,明天就让管家把钱送过去。”
    手拿把掐,第一次就五十万,后边的几百上千万还远吗?娄晓娥站起来,伸出手:“陈老板,合作愉快。”
    陈老板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粗糙但乾燥,像这些年在海味铺里摸惯了鱼胶和干鲍的手。娄晓娥鬆开手走出店铺时,门口的掛帘晃动了一下,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洒了几道细碎的光影。
    经过公司上下同仁的共同努力,才半个月,互助储蓄计划的资金池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刘嵐最初预估的两千万港幣。第一批加入的主要是清晓实业旗下工厂的工人,以及像陈老板那样,跟清晓有长期合作的公司。资金的来源虽然分散,但每一笔都签了正式合同,有明確的存入日期和利率条款,存单上盖著清晓实业的公章和娄晓娥的个人印章。
    与此同时,李莉那边也开始陆续接到,同行关於短期周转贷款的諮询,毕竟银行放贷审批手续太过繁琐,而且走流程一圈下来,还得不到想要的数。
    第一家找上门来的是,荃湾一家中型布厂的老板,姓林,他的厂子接了一笔大单,但客户付款周期比预期长了两个月,月底要给工人发工资,缺口大约十八万港幣。李莉在电话里听完他的情况,没有当场答应,只说“我让人去你厂子评估下,最快时间给你回復”。
    评估是刘嵐负责做的,她让公司財务专员和法务,到林老板的布厂现场走了一趟,核实了抵押物的產权文件,又查了他之前的订单记录和付款凭证,確认没有问题之后,根据实际批了十五万港幣的过桥贷款,期限两个月,利息比银行高一成五。当天审固定资產,签合同,钱第二天直接到帐,这效率,林老板在电话里反覆说了好几句谢谢。
    第一笔过桥贷的资金来源,就是互助储蓄计划吸纳的那些零散存款。工人的钱、小店主的钱、各个合作企业的钱,聚集在刘嵐管理的资金池里,然后以更高的利率借给了急需周转的同行。利息差產生的利润一部分支付给储户,一部分成为清晓实业的额外收益。
    月底清晓財务部统计了一下帐目,互助储蓄计划的资金池规模,已经接近五亿五千万港幣,其中约有四成被投放到了十几笔过桥贷款中,剩余六成保持在活期状態,应对潜在的提现需求。过桥贷產生的利息收入,减去当月应付给储户的利息总和,净赚六百万左右。利润额不算惊人,但资金周转效率高、风险可控,而且储户的粘性正在形成。那些存了钱的工人、商户和公司企业开始把清晓实业当成自己的“半个银行”——有人发了工资会顺路过来存一笔,合作公司临时周转不开,会来问能不能提前取一部分。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李莉推广互助计划的过程中。她到深水埗工厂食堂帮衬,一个女工主动靠过来问她:“李副总,我弟弟的一个朋友,在旺角开了个小五金铺,他也想存,可以吗?”
    “可以啊,你让他带上身份证和店铺的营业执照过来就行。存多少、存多久,都隨他,利息就按说明书上走。”
    那个女工后来真的带她弟弟朋友,来存了一笔,並且在后来需要动用资金採购,取钱是本金加利息都拿到手了。消息在街坊之间传开,清晓实业的互助储蓄计划,不再是“工厂员工以及合作企业福利”,而是逐渐变成了全港城中小商户之间,口口相传的一个可靠选项。
    娄晓娥在当月清晓各部门负责人会议上,总结了这个月的进展。
    “互助金的资金池已经达到五亿五千万,过桥贷业务初步跑通了流程,利息差带来的利润虽然还不算大,但资金池的规模会持续增长,利润也会隨之放大。更重要的是,现在有成千上万个工人、小商户和合作公司企业的钱存在我们这里。任何想动清晓实业的人,都得想一想——动了我们,就等於动了那些储户的钱。”
    这是“空手套白狼”的极致,清晓实业不缺钱,但吸纳民间游资是为了绑定无数中小商贩的利益。一旦將来有港英任何势力想动清晓,面对的將是一大群“储户”的反噬。此乃以商养民,以民护商的上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