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上海街南段,一栋三层高的旧式洋行仓库门口,掛著“永丰仓”的褪色招牌。铁门半开著,门轴生锈了,大风吹过,会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娄晓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立起来挡住了大半侧脸,目光从门缝里扫进去——仓库內部层高足够,地面是厚实的混凝土地坪,墙角有排水沟的痕跡,通风管道虽然旧了但结构完整。
    旁边站著的人是这间仓库的债主代表,姓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攥著一串钥匙。他跟在娄晓娥后面走进仓库,脚步有些迟疑,像是既想卖个好价钱又怕被人看出急切。
    “娄小姐,这间仓库是永丰洋行的核心资產,要不是……我们也不会急著处理。”黄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点发虚。
    知道对方想坐地起价,娄晓娥策略性的冷处理,没有接话。她在仓库里走了一圈观察,用手背试了下墙壁的湿度,抬头看了横樑的承重结构,又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下地面——指尖带起一层灰,但地坪本身没有裂缝。总体还是不错的,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侧头看向黄先生:“这间仓库的贷款余额是多少?”
    到了报价环节,黄先生反而犹豫了,迟疑了会,最终还是咬咬牙报了一个数字。意料之中的事,娄晓娥没有还价,只是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份摺叠好的文件展开,递到黄先生面前:“这是清晓实业的债转股意向书,这间仓库的债权转到我们名下,之前的贷款余额由清晓承接,但利息部分重新计算,年化下调一厘。作为交换,仓库的所有权归我的清晓实业。如果没有决定权,你可以先回去跟永丰的股东商量一下。”
    还有这样的好事?黄先生有些迫不及待,接过意向书翻看关键词,脸上带著明显的意外:“娄小姐……您不还价?”
    “不还价。”娄晓娥把风衣的领子放下来,声音平缓但清晰,“你们欠的钱,我替你们还了,但利息降一厘,这笔差价够你们喘口气。仓库给我,你们把旧的帐结清,大家都不吃亏,双贏。”
    “娄小姐,我一个人確实做不了主,但您开的条件是目前我们收到最好的,我这就回去跟股东们说。”
    都要破產了,这个洋行仓库终於有人愿意接手,条件还开得这么好,没有理由拒绝,未免夜长梦多,他跟娄晓娥打过招呼后,转身就要去找各个股东宣告这个好消息。
    娄晓娥没有立刻离开,再次观察这栋建筑的立面——红砖外墙,拱形窗户,顶部有一排通风百叶窗。这种结构的旧仓库在九龙一带不少见,但改建为冷库的条件不差,层高够了,地坪的承重也够。
    接到娄晓娥电话,得到仓库具体数据后,刘嵐需要把改建成本的帐算出来。她拿出草稿,在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分列了保温材料、製冷设备、管道铺设、人工四栏,每栏下面算出预估数字,最右边是匯总总额。忙活了一阵,终於得出各个具体数字,起小跑著去了娄晓娥的办公室。
    娄晓娥正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街景,听见推门声,从窗玻璃反光看到是刘嵐,索性连头都没回:“嵐嵐,是永丰仓那边的帐算出来了?”
    “晓娥,全部都算出来了。改建冷库的总成本——包括製冷设备和保温层。如果按每平方尺的租金收入来算,回报周期大概两年半。建成之后的利润率,是普通仓库的三倍左右。”
    回报周期可以接受,利润率也够高,娄晓娥走到桌前,接过那张草稿看了:“两年半的回报周期,可以接受,莉儿那边租约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她已经约了两家做海產批发的商行,明天上午去看仓库。”刘嵐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把散下来的头髮別到耳后,“如果预租约能签下来,银行那边的二次抵押就好办了。”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李莉在中环一家茶餐厅里,见了海產批发的赵老板。赵老板大约五十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短,一看就是常年跟海货打交道的人。
    李莉就是衣服架子,穿啥都是那么好看,今天简单换了件奶白色的衬衫,袖口微微捲起,手腕上戴著言清渐以前送她的细链手錶,整个人显得既利落又不失亲近感。坐在卡座里,只点了杯柠檬水,就等赵老板开口。
    赵老板仔细看完李莉带来的仓库平面图,“李副总,你说的这个冷库,什么时候能建好?”
    “预计三个月,改建方案已经確定了,就等所有师傅和材料到位,下个月开工。”李莉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如果你现在预签租约,我可以给你预留靠外门的那一排货位,进出方便。租金按市场价给你九折,但租期必须三年起步。”
    看门外,进出方便?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赵老板重新看向平面图,手指在靠外门的位置点了下,在看平面图布局,確实像李莉说的进出方便:“李副总,如果定了这一排,大概能放多少货?”
    “按你的经营规模算,至少够放正常周转量的七成。”李莉放下水杯,精明的给他做规划,“剩下的三成你可以放在后面的备用区,租金另外算,但价格不会比前面贵。”
    还有这种好事,如果是別人说可以不信,但清晓的体量那么大,根本不会为了坑他一个人,做出失信的事来。赵老板没啥好犹豫的,直接伸出手:“我相信你们清晓实业,那就签吧。”
    就知道会这样,李莉握住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鬆开时顺手把合同从包里抽了出来:“赵老板,合同我带过来了,你看一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咱们现在就签。”
    就按同样的套路,在清晓绝对实力面前,刘嵐的办公桌上,多了两份预签租约的复印件——一份是海產批发的,一份是药品批发的。她把两份租约的数字重新核算了一遍,確认预付租金和二次抵押的额度,能够覆盖改建成本之后,在文件首页写了一个“可”字,隨后放进了待归档的文件夹里。
    娄晓娥在当天下班前召集了一个短会,她们三姐妹在清晓实业顶楼的办公室里,围著圆桌坐下,桌上摊著永丰仓的產权文件、改建成本测算表、两份预签租约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手绘的改造后平面图。
    娄晓娥把刚拿到的平面图,推到刘嵐和李莉面前:“嵐嵐、莉儿,如果一切顺利,永丰仓十二月之前可以完成改建。到时候这一栋楼每个月的稳定现金流,相当於我们现有纺织业务利润的六成。”
    早有预料,刘嵐拿起平面图模擬改造后的样子,还是挺满意的。李莉在旁边把两份租约又翻了个遍,確认了签约日期和付款条件之后合上文件,抬头询问娄晓娥,“晓娥,银行那边的二次抵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谈?”
    “下周吧,等永丰仓的產权正式过户完成,再拿租约去找银行谈。有稳定的租约在,银行不会卡得太紧,这才对我们有利。”
    短会散得快,李莉和刘嵐各自端著架子,在员工面前,一本正经的一块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在没视线追著了,李莉瞬间恢復在四合院时的本性,一脸调皮的侧头瞅了眼刘嵐那对波澜壮阔,“嵐嵐,你今天的衬衫顏色不错,你那里的肉更显雄伟了都。”
    哦,真是这样的吗,刘嵐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浅灰色衬衫,那里的弧度確实挺有型的,嘴角弯了弯:“莉儿,你今天的奶白色也挺好看的,整个人的气质好仙。”
    下意识的,两人目光撞到一块,都没有丝毫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好吧,这才是她们真实的性格,如果不是为了言家和孩子们,她们才不愿意做什么女强人呢。
    接下来的两周里,改建工程按计划启动了。安保公司派了一个安保小队,驻扎在永丰仓现场,负责维持施工秩序和材料看管。施工队进场的那天早晨,刘嵐在仓库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毕竟这场面,可不是她之前能够想像得到的——吊车正在把一捆捆保温材料吊上楼顶,工人的喊声和机器的轰鸣在晨光里混成一团,那种混杂著尘土和金属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满足了好奇心,过足了眼癮,她才选择离开施工现场。不曾想在街角看见几个骑自行车经过的码头装卸工,其中一个人朝永丰仓的方向指了指,跟旁边的人討论著什么。刘嵐虽没有听到內容,但她注意到那个人指的方向,確实是对著永丰仓的。
    等她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给安保公司打去电话,內容很简短:“永丰仓那边,多派些人手,並且留意有没有人靠近仓库,打听情况。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不用通报,安保公司直接解决掉。”
    电话那头明显被这消息搞懵了,毕竟自己內部情报部门並没有上报异常。但还是答应了,会利用外围黑帮力量去追查,不会让仓库有意外发生。
    又过了一周,永丰仓的改建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娄晓娥按照预订的计划,带著租约和產权文件去了银行。
    “娄小姐,这份租约的租期是三年对吧?”客户经理认真看过租约后询问。
    “三年起步,签了五年的优先续约权。”娄晓娥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永丰仓的產权过户文件,產权持有人是清晓实业。”
    客户经理又看了產权文件,材料齐全没有问题,最终在贷款审批表的签字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这笔贷款我们按租约收入的倍数来批。”
    “多谢了,那就麻烦你们儘快放款。”
    从银行出来,一阵大风颳来,娄晓娥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把外套的扣子系好,快步朝停靠在路边的车走去。车里的刘嵐正靠在副驾驶座上翻记帐簿,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也没有抬头:“晓娥,银行批了多少?”
    “够覆盖改建成本还有余。”娄晓娥笑著把安全带扣好,“年底之前,这笔贷款能还清四成。”
    “那永丰仓到明年初,就能变成纯粹的现金流资產了。”
    收购濒临倒闭的洋行仓库,转为商业冷库,变废为宝將成为接下来的重心。这一步是为了把固定资產变成“印钞机”。1966年冷链物流在香江尚处蓝海,利用低价土地切入,既能消化安保公司的日常值守人力,又能產生稳定的正现金流,彻底摆脱纺织业周期的束缚。当然作为总裁,娄晓娥不会再继续亲自出马,全权交给了底下部门进行操作。
    在言清渐看不到的地方,娄晓娥利用自己超高的商业天赋,从细节上补齐现实中的短板,最大程度汲取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