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著特殊任务的刘嵐,来到中环皇后大道中十八號,一栋不起眼的旧式洋行大楼顶层。
    前台小姐姐彬彬有礼的引领她,进入掛著“亚洲商业諮询”铜牌的办公室。门內陈设很简单,一张暗色木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著几本没有书名的硬壳文件夹。
    事先已经预约过的陈姓负责人,一直在等她到来。四十来岁,穿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看到刘嵐,陈先生礼貌的起身,主动伸出手,力度恰到好处:“刘小姐,久仰。”
    握手有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刘嵐顺势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今天穿的挺正式的,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髮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性感。她把手提包放在脚边,没有寒暄的打算,直接开门见山。
    “陈先生,我托人打听过了,你们手里有恒生指数的场外对赌合约的通道。”
    对刘嵐的乾脆,不以为意,陈先生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隱晦的在刘嵐丰满的胸型停了下。
    “不得不说,刘小姐消息很灵通。场外合约我们是有一部分的,不过这个市场不公开,只对熟悉的客户开放。”
    “我清楚。”没跟他废话,刘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先生面前,“这里是我近期,需要建立的头寸规模和槓桿要求。你看一下,觉得能接就接,接不了我再找別的渠道。”
    信封里面是一页手写的数字,笔跡工整,每个数字后面都標註了日期和槓桿率。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逐行移动,偶尔停下来默算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几次。
    “不瞒您说,这个规模,在我们这里算是大单了。”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不过刘小姐,场外对赌的市场现在比较敏感。你这边做空恆指,是有什么內部消息,还是单纯看基本面?”
    “陈先生,做空不需要內部消息。银行信贷在收紧,製造业的成本在上升,市场情绪已经在变了,我只是比別人先看清了方向。”刘嵐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如果你需要更多细节,我可以让我的同事把近期的行业数据,整理一份给你参考。如果你不需要,那我们就谈合约条款。”
    够专业,也够直接,累了,毁灭吧。陈先生知道忽悠刘嵐的机率很低了,就不再卖关子,直接取出一份空白合约放在桌上。
    “刘小姐,条款可以现在就谈。但是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场外对赌的槓桿率,我们可以给到五倍到六倍,但保证金比例不能低於一成五,这是行业规矩。”
    要的就是这个態度,刘嵐把合约拿过来翻了一遍,在利率条款和保证金比例两处,分別画了重重的横线。
    “陈先生,槓桿率我接受五倍,保证金按一成五走。但是交割日期需要弹性——如果市场走势符合预期,我希望可以提前平仓。”
    “提前平仓可以,但需要刘小姐提前三天书面通知。”
    “可以。”刘嵐爽快的在合约末尾签了字,笔跡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第一笔头寸下周入场,资金我会提前一天存到指定帐户。陈先生,还有一件事——我这边做空头寸的事,希望只在你的操作层面知道,不要外传。”
    “明白,这是规矩,请您相信我的职业操守。”
    言清渐策划的棋盘正式进入中盘,三天后,关於“银行正在收紧银根”的消息,开始在纺织行业內部流传。消息的源头不明確,从某个商行的財务经理那里听来的,或者从贸易署的日常沟通中传出来的。
    但无论源头在哪里,消息的传播速度都很快。几个中型纺织厂的老板,在茶餐厅碰头,交换了各自听说的版本,结论大致相同:下半年贷款额度会比上半年紧张,新申请的贷款批覆周期在拉长。
    李莉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她被邀请去一个纺织同业午餐会。她在午餐会快结束时,特意端著一杯柠檬水,跟旁边的两位同行聊起了最近几家银行的放款態度。
    “前两天我陪朋友去滙丰諮询贷款,客户经理说现在额度紧张,新客户基本不给批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个例。”
    “李副总,这不是个例。我上个月申请了一笔短期周转贷款,以前一周就批了,这次拖了三周才下来,还只批了申请金额的一半。”
    见鱼儿自己咬鉤了,不能做得太过,李莉没有继续往下深聊。她端起柠檬水又抿了一口,瀟洒的打了个招呼就提前离场了。但她说的那两句话,像金融核弹,一顿饭的工夫已经在桌上传递了好几轮。
    与此同时,娄晓娥多了一份新的工作安排。约见左派报纸的副主编,地点选在清晓实业二楼的小会客室。副主编姓林,四十多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蓝色的卡其布夹克,手里夹著当天的报纸。
    换了旗袍,娄晓娥一身月白色的定製西装,领口別著简约的珍珠胸针,简约朴实。她热情的招呼林副主编在沙发上落坐,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
    “林主编,今天请您过来,是想聊聊清晓实业,最近在报刊上的一些报导方向。”娄晓娥开门见山,“我们最近在扩展仓储和物流业务,这些业务跟普通市民的生活关係不大,但我希望媒体报导的时候,能够客观反映我们对香江经济的长期信心。”
    “娄总的意思是,不希望清晓实业,被报导成正在收缩业务?”
    “恰恰相反。”娄晓娥微微前倾,温和的笑了,“我希望你们报导的是——清晓实业在扩大仓储和物流投入,说明我们对香江的长期前景是看好的。市场上有些人因为信贷收紧而恐慌,我想表明,恐慌的不包括我们。”
    不知道娄晓娥葫芦里卖什么药,林副主编沉吟了下,斟酌用词,“这个角度可以写。不过娄总,你是明白人——左派报纸的版面,通常不会专门给一家企业唱讚歌。你希望我们怎么写,总得有个由头。”
    “由头已经有了。”娄晓娥从桌边拿过一份文件递给林副主编,“这是我们清晓合作的货运护卫公司,资质文件和第一季度的业务简报。你们可以报导香江货运护卫行业的新发展,顺便提一句清晓是其中的参与者。不用专门夸我们,只要把我们放在一个『积极发展』的语境里就行。”
    林副主编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里边藏著的支票,抬头时脸上带著笑意,“娄总做事滴水不漏,这个由头我收了。”
    送林副主编离开,娄晓娥坐回椅子,舒了一口气。拿起桌角的电话拨了財务部內线,接电话的是刘嵐。
    “嵐嵐,左派报纸那边谈好了,他们会出一篇,关於香江货运护卫行业发展的报导,我们將被作为正面案例放进去。”
    “那正好,我这边场外合约的头寸,已经入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分批进场,莉儿那边市场情绪也到位了。”
    “嵐嵐,你选的那家,第一批头寸入场之后,预计多久能看到市场反应?”
    “场外对赌的市场反应,不会像现货市场那么快,但只要恆指开始鬆动,合约的浮动盈亏就会出现。我预估最迟十一月中旬,市场情绪会明显转向。”
    “嵐嵐,到时候我们能顺利平仓吗?”
    “能呀,晓娥,按你的意思,我谈的要点就带著平仓问题,条款里写了提前三天书面通知,最早一批头寸在十一月中旬,就可以实现部分平仓。”
    傍晚时分,刘嵐在办公室正式收到了陈先生那边的確认函。函件內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第一笔头寸已按约定入场,当前浮动盈亏持平。”她把確认函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在封面用铅笔写了一个编號和日期,然后锁进了保险柜。
    李莉的电话紧接著打进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著一点刚刚开完会后的乾涩:“嵐嵐,今天的午餐会效果不错,至少有三个人在桌上聊起了贷款难的事。我走的时候听到他们都在说『连清晓都在收缩了,我们这些小厂怎么撑』。”
    “別让他们真的以为我们在收缩,晓娥那边已经让左派报纸发了正面报导,过几天见报之后,市场会看到两边的消息。有人信收缩,有人信扩张,两边都有信息来源,反而没人能確定哪一边是真的。”
    李莉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一套,够绕的。”
    “绕不绕不重要。”刘嵐靠进椅背里,“重要的是,他们看不清的时候,我们已经看清了。”
    “嵐嵐,商业计划书里,清渐要求秋季恒生指数期货,提前布局明年的股灾,趁著现在市场还在高位,先通过做空交易对衝掉,实体纺织业务的微薄利润,將主力部队的资金彻底抽离股市,等待明年暴跌后的遍地黄金。”
    “所以说他像个神仙,未卜先知,港股尚未有正规股指期货,但存在大量的场外“对赌协议”,这点他都调查到了。让我秘密通过外资大行,逐步建立看跌头寸,並配合莉儿你在市面上放出“银行收紧银根”的消息。”
    “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清渐太聪明了,他在国经委时期,估计就和当时在国计委的雪凝姐,一起预测到了今天。让嵐嵐你负责复杂的场外合约计算,確保槓桿率在安全边际內;让我负责在公眾层面渲染悲观情绪,加速资金外逃;晓娥则保持檯面上的“红色资本家”形象,与左派报纸交好,確保即使市场大跌,咱们清晓的存单和实物资產,不受舆论衝击。”
    “好了,希望这次咱们清晓的帐面资產能膨胀到两亿港幣以上吧。不说了,莉儿,我要回去看孩子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