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太子大厦的顶层办公室,內部装修极尽奢华,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被阳光晒成一片银白色的海面。能在寸土寸金的香江,在市中心拥有如此排面的办公环境,自然不是普通人。
    这是香江鼎鼎大名的英籍大律师,亨利·韦伯斯特的办公场所,但凡他参与的案件,据说胜率达到夸张的百分百。也是清晓实业御用的法务顾问,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是一年前他人身受到威胁时,受高人指点,找到当时刚声名鹊起的娄晓娥寻求帮助。
    经过他们一番討价还价的谈判,娄晓娥確实帮了他,派出多名保鏢,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保护,並全力解决了对他发出必杀令的幕后帮派。危机解除后,他自然而然成为清晓的合作伙伴,至於是因为出於感恩,还是每年清晓给予的高额律师费,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当然,你可以怀疑这里边是个局,但娄晓娥永远不会承认就是了。
    此刻的他一身深灰色的私人订製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正在翻阅娄晓娥带来的法律文件。
    “亲爱的娄小姐,这份申请文件我已经审过了。把安保公司註册为持牌的货运护卫及押运公司,在法律层面没有障碍。但我需要確认一点——安保公司的『护卫』业务范围,是否仅限於货物押运,不涉及其他?”
    习惯在外人面前维持淑女范,娄晓娥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亨利先生,你可以把它看成仅限於货物押运。从外海货轮到仓库之间的运输环节,全程押送。除此之外,明面上,不承接任何其他性质的安保业务。”
    字面上的意思很正当,韦伯斯特眉眼挑了挑,在文件上又添了一笔批註:“那我会在申请条款里把业务范围写清楚,避免將来被监管部门钻空子。另外,关於持牌护卫的资质审核,你们公司现有的员工有多少人符合条件?”
    “目前是五百二十人,今后可能会继续增加。”娄晓娥报出这个数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们明面上都是香江户口,其实全部是退伍军人,有服役记录和退役证明,其中九成以上有过武装护卫经验。”
    “五百二十人……这个规模,在香江的护卫公司里可以排进前三了。都是本地户口,这可是加分项。至於之前的身份,可以换个说法,你知道现在英国王室对来自內陆的,多少有些不友好。”
    娄晓娥懂他的意思,没有强求,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等韦伯斯特把最后几行字写完,才放下杯子:“亨利先生,我希望这份申请在下周之前,送进海事处和警务处的审批流程。”
    “这个你可以放心,周五就可以提交。”韦伯斯特合上文件夹,“不过娄小姐,我冒昧多问一句——你们这么大一支护卫队伍,养著不便宜吧?单靠押运业务能撑得住吗?你不怕它们会成为清晓的负资產?”
    “清晓这么大一个体量,养这些人不成问题。但是我並不想让外界知道,这个安保公司是和清晓直接掛鉤的。所以安保公司將会是独立经营的主体模式发展,清晓只会介绍业务,至於撑不撑得住,就要看怎么算帐。”她温和的笑了笑,笑意很浅但足够礼貌,“下周我把第一季度的押运订单给你看,你就知道我撑不撑得住了。”
    从韦伯斯特的办公室出来,娄晓娥在电梯里按了负一层的按钮。等她走到地下停车场侧门,刘嵐这个跟屁虫已经站在车旁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按照財务总监的职能,她是不需要出公司的,可不管娄晓娥还是李莉,有事出门都会带上她,是为了让她儘早熟悉香江这座城市。
    “晓娥,律师那边谈完了?”。
    “谈完了,周五就能提交申请,走加急流程。”娄晓娥弯腰坐进后座,等刘嵐也上车关好车门,才继续说,“保险那边,你算的那笔差价帐,整理成书面材料没有?”
    “已经整理好了,按目前的保险市场行情,有护卫押运的货物,保费可以降一半左右。我们按照每趟押运收取的护卫费,略高於保费差价来定价,客户的实际支出不会比原来多,但货物安全多了——保险公司愿意给我们背书,客户也乐意省心。”
    娄晓娥接过文件袋,找出那份材料扫了几眼。材料是刘嵐手绘的一张大表,按照货值区间、航线距离、护卫人员配置三个维度列出了预估成本和收益,每个格子都用红笔標註了利润率,最右边一列是匯总数字。
    “莉儿那个『打包价』的方案做好了吗?”
    “做好了。”刘嵐从前排座位下面拿出另一个文件袋递过来,“她自己写的初稿,我帮她修改过一遍数据。主要內容是:买清晓原料的客户,可以自动获得护卫服务的折扣价。相当於把护卫费用打包进原料成本里,客户看不出单项报价,但整体算下来比他们自己找船运公司加保险便宜。”
    耳边听著刘嵐脆脆的声音,可能是最亲密无间的姐妹,觉得挺安心的,娄晓娥把文件袋收好,靠回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子沿著德辅道中向西行驶,窗外的骑楼和店铺招牌依次掠过,像一卷缓慢展开的画轴。
    几天后,李莉在中环一家酒店的小宴会厅里摆了一桌酒席。邀请的是六位纺织同业里规模中等偏上的老板,平时在行业活动上彼此都脸熟。不是高端局,桌上没有放菜单,菜是提前配好的,酒只有白葡萄酒和茶水。
    自己组的局,自然当仁不让坐在主位,李莉穿著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以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有一件事想跟各位商量。”
    主事的既然开了口,几个正在夹菜的人同时放下了筷子。
    “我们清晓实业,最近註册了一家货运护卫公司,主要是做港口到仓库之间的高价值货物押运。安保人员都是有实力的人,参过军打过战,有持牌资质,全程武装护卫。”
    她边说边示意旁边助理,把印刷好的单页发下去。单页上印著“清晓货运护卫——安全、高效、价格透明”几个字,下面是一张简明的价目表和投保说明。
    李莉右手边的一位老板,接过单页翻了翻,脸上带著谨慎的好奇:“李副总,你们的护卫服务,价格怎么算?”
    “分两种方式。”李莉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一种是单次收费,按货值百分比计价,明码標价。第二种——凡是跟清晓实业有原料採购合作的客户,护卫服务按打包价计算,整体成本比你们自己单独找船运公司再加保险还要低。”
    成本比原有模式要低,这句就足够有吸引力,桌对面有人翻到单页背面认真看了,问出疑问:“打包价里面包含原料价格和护卫费用?这两项是分开列的还是合併的?”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是合併列的。而且客户只能看到最终的到库单价,原料和护卫的成本由我们来配平。”李莉有些骄傲,目光扫过桌边六个人的表情,“这样一来,客户的帐面上不会多出一笔单独的安保支出,但是货物从船到仓库的全程安全由我们负责。保险公司对这部分货物的保费也会相应下调,客户实际上省了两笔钱——一笔是单独僱人押运的费用,一笔是保险溢价。”
    都是商人,谁不想拿到最低的价钱,可香江的环境不只是生意,私下还有黑帮收利,所有人都在犹豫,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坐在李莉斜对面的老板够坦诚勇敢,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那如果我们在码头,提货的时候遇到纠纷呢?你们的人管不管?”
    “管,我们的人从船靠岸开始全程跟单,直到货物入库为止。码头上的装卸、转运、仓储交接,全流程覆盖。如果有人试图干扰流程,我们的护卫会按照公司规章处理。”
    她没有说“处理”具体是怎么处理的,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香江码头的混乱状態大家心知肚明,有清晓的武装护卫站台兜底,那些平时会凑过来“抽水”的帮派份子,大概不会轻易靠近。
    当晚的饭局一脸和气,快结束了,六个老板中有三个老板,当场表示愿意先试一单,剩下的三个,有说回去跟合伙人商量的,也有需要时间看效果的。李莉一视同仁,把他们的名片收好,起身送客时,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得冷淡。
    第一单试运行在三天后,那批货是一箱从印度运来的棉纱,货值中等,航线是从外海货轮卸载到九龙仓库。李莉安排的护卫队严阵以待,派了四个护卫人员跟车,全程统一深灰色的制服,臂章上有“清晓货运护卫”的標誌,腰间別著对讲机但没有佩枪——明面的正规佩枪需要专项批文,还在走流程,但即便是空套的武装带,加上那四个护卫人员,平均一米八的身高和挺直的腰背,也足够让码头上的人多看一眼。
    货柜从吊车卸下来,到装上卡车的整个过程,四个护卫人员站在货柜四角,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有散户装卸工想凑近看看货单,被其中一个护卫侧身挡住了。外围已被安保公司收服的帮派古惑仔,直接上去拉走那散户。
    卡车驶出港口区域,全程通畅,没有任何阻拦,李莉当天下午,拿到了第一单的完成確认单,上面有提货方和护卫队双方签字。她把確认单复印了一份交给刘嵐,刘嵐接过去,在帐本里对应的订单编號旁打了一个勾。
    “这一单的保费,”刘嵐用笔尖点了点確认单上的数据,“对方原来单独买保险是百分之零点八的费率,我们打包之后综合费率降到了百分之零点四,差价我们已经吃进去了。”
    李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到楼下那辆正在返回的护卫卡车,嘴角微微弯了弯,信心倍增,“嵐嵐,下一单安排在哪天?”
    “后天,有两批货同时到港,莉儿,如果担心,就让安保公司那边再加两个人手?”
    “不用,四人的配置够了,多了反而显眼。等到旺季,如果其他行业的也接受我们,香江成千上百的公司加入,我们安保公司都要空了。等加入到八九十家公司这个预警线,就得提前发消息给清渐,物色下一批愿意过来的退伍老兵嘞。”
    作为三人的主脑,娄晓娥坚定执行言清渐的谋划:安保公司不直接收“保护费”,不去经营灰色產业,而是通过商业保险折扣和物流优先权变现。既养活了庞大的退伍军人队伍,又让竞爭对手,不得不依赖清晓的物流体系,相当於把触角伸进了別人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