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环的一间高级茶餐厅里,李莉和对面的人已经坐了快一个钟头。对面是永昌行的一个中年管事,姓宋,穿著半旧的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他面前的奶茶已经见底了,杯底剩了一层褐色的茶渍,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来回划著名圈。
    李莉靠在卡座靠背上,穿著一件收腰的墨绿色西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露出一只细錶带的镀金手錶。她坐姿鬆弛,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对面那人的脸,对方每说一句她都点一下头,偶尔端起自己面前的白水抿一口,让人看不出她到底对这些信息有多大兴趣。
    “……三个月前就断供了,”宋管事压低声音,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原来合作的那家印棉供应商今年拿不到配额,仓库里的库存只够撑到年底。我们行里现在急得团团转,去贸易署问了好几次,回復都是『配额紧张,等待调剂』。”
    “那你们手里现有的配额证还有多少?”
    宋管事犹豫了下,像是掂量这句话背后有没有別的意思,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说,交了底:“还有大概四成没用的,但问题在於——就算有证,现在也很难在港口提到货。”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刻意压低声线,“李副总,你不知道,码头那边的情况乱得很。黑帮的人把著提货通道,谁家的货到了,都得先过他们一道手,没有他们的人点头,货物能在仓库里压一两个月。”
    涉及黑道,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李莉听完之后心里有了底,低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宋管事面前:“你们手里的配额证,如果愿意出手的话,可以联繫这个电话。”
    宋管事低头看了名片上的名字——是刘嵐的私人助理的联繫方式,名片上印的职务是“清晓实业財务顾问”。他的目光在“清晓”两个字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来时脸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李副总,你们要买配额证?可你们自己不是有稳定的渠道吗?”
    话已至此,目的达到,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了,李莉优雅的起身,顺手把外套下摆抚平,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稳定不稳定,谁也说不准,有备无患嘛。”她朝宋管事笑了笑,那个笑意不达眼底,刚好够让对方觉得她已经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了,“你先考虑考虑,不急著决定。”
    “这早茶,我请了”她放下一张滙丰银行绿色十元纸幣,转身走出茶餐厅,门口站著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年轻人,见她出来就侧身让开了路,目光快速扫过店內陈设,然后恢復如常。这个保鏢还算趁手,李莉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路边停靠的福特轿车,后座车门从里面打开了,她弯腰坐进去,刘嵐就坐在里面了,膝上摊著一本打开的笔记本。
    “莉儿,情况怎么样?”刘嵐头也不抬地问。
    “永昌行有四成余量,他们缺货,想卖但不敢卖。”李莉靠进座椅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管没来得及涂的口红进行补妆,“主要卡在港口提货这一环,他们担心就算有了配额证也拿不到货。”
    刘嵐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加上前面那三家,目前能谈的加起来大概有七成左右的配额余量,不过价格上他们还在观望。”
    效率还挺高,李莉侧头瞥了她一眼:“你那个资金槓桿算出来没有?”
    “算了,如果按现在市价收购这批配额证,资金占用大约在两百万港幣左右。如果用我们的现金直接全额支付,议价空间至少还能再压半成。”刘嵐合上笔记本,“但前提是——港口那边的问题要解决。如果不解决,那些配额证就是废纸,一块钱买过来也换不成棉花。”
    不就是本地古惑仔嘛,並没有觉得事有多大,李莉看向车窗外。车子正在沿著干诺道西行驶,两侧的骑楼在午后阳光里投下整齐的阴影,越靠近西环码头,路上的货车就越密集,空气中隱约能闻到海腥味和柴油燃烧的气味。
    “港口那边,”李莉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晓娥已经让咱们的安保公司在安排了。”
    电话是刘嵐打给娄晓娥的,她在电话里简单匯报了配额谈判的进展,隨后迟疑了下,开口时语气平淡但內容明確:“配额证能收上来,但货提不出来。码头那边有本地黑帮在卡通道,我们需要自己的提货力量。”
    “安保公司那边已经在安排,你列一个名单给我,哪些商行愿意出货,我让公司的人直接对接他们的提货单。货到了码头之后,全程由我们的人护送到仓库。”可能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透,娄晓娥紧接著补了一句,“如果有人拦,让他们直接报『清晓货运护卫』的名头。”
    这天傍晚,清晓实业安保公司的外围成员,接到了一条指令。指令內容很简短,口口相传却迅速而准確:“从下周起,港口提货通道上出现清晓实业的货单,所有外围人员无条件放行,配合清晓车队完成装卸。”
    指令下达之后,一些原本蹲在码头仓库门口,喝茶閒聊的面孔悄然起了变化,有人开始主动核对清晓货车的到港时间,还有人把原本堆在提货口外面的空木箱,挪到了不影响通行的位置。
    这些变化发生得无声无息,但在港口的运转链条里,足以让某些环节的阻力消失。
    两天后,李莉又约见了永昌行的宋管事。这次见面的地点,换成了中环的一间办公室,桌上摆著已经擬好的配额证转让协议,刘嵐坐在李莉旁边,面前放著一只计算器和一支钢笔。宋管事坐在对面,身后没有跟其他人。
    他翻完协议抬头看了看李莉和刘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价格……你们定的这个价,是不是低了一点?”
    谈判艺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很不巧,她不是管財务的,李莉没有接这茬,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抿著。刘嵐倒是开了口,毕竟讲到价格,就是属於自己的那摊子了,“宋先生,这个价格是基於目前市场实际成交价算出来的。我们核算过最近三个月的配额证交易记录,你们行里的这批余量如果单独拿到市场上去卖,成交价不会比我们这个报价高多少。而且——”她把手中的计算器转了个方向,推到宋管事面前,屏幕上显示著一组真实数字,“如果你们继续持有这批配额证,到期未使用的话,损失比现在出售更大。”
    原本就没多大底气,宋管事看了计算器屏幕,瞬间就像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身子发软的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中环密集的楼群轮廓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颤抖著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字。
    耳边听著刘嵐的施压,李莉一直在战术性喝水,目光没有落在宋管事身上,而是盯著窗外街对面的gg牌,仿佛那gg上的內容很吸引人。等宋管事的钢笔离开纸面,她才放下水杯站起来,带著笑容伸出手:“合作愉快。”
    虽步步紧逼,但没赶尽杀绝,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不,还有坐著的那个清晓实业財务总监,都很了不起,宋管事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但掌心有点潮湿:“李副总,这批货……能顺利提到吗?”
    “能,你明天安排人去码头提货就行,到了报『清晓』的名字,没有人敢阻拦你。”
    宋管事带著协议副本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莉和刘嵐两个人。刘嵐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里,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上编號,“莉儿,下一家什么时候谈?”
    “后天上午。”李莉在沙发上慵懒的瘫著,隨手还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还有另外两家也在接触中,他们还在观望价格。等永昌行的货顺利提到之后,相信其他几家就会动起来。”
    刘嵐把文件袋锁进柜子里,转身靠在桌沿上捶了下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李莉:“莉儿,你这几天安排得够满的,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还是三点,不记得了。”李莉揉了揉太阳穴,“名师课刚结束又把下周要谈的几家资料过了一遍。”
    毕竟是自家姐妹,刘嵐虽然也要上財务名师课,但毕竟一周只占用三天晚上的两小时,李莉就不同,毕竟是营销副总,知识必须全面,几乎每周晚上都得花三个小时上课,白天又去衝锋陷阵。就这密集的节奏,闻者落泪、听者心酸啊,刘嵐决定带李莉出去好好推拿一番。
    隔天下午,永昌行的第一批棉花货柜,抵达西环码头。宋管事按照李莉说的,在提货单上盖了章,交给码头调度室,顺带提了一嘴“这是清晓的货”。这话就像金字良言,特別好使,调度室的人没有再检查其他手续,直接在提货单上签了放行。
    货柜被吊车从船上卸下来,两辆印著“清晓货运护卫”字样的卡车,已经在岸边等著了。穿灰色制服的装卸工,动作利落地把货柜固定好,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驶出了港口区域。车队经过码头入口,原本在路边蹲著的十几个帮派人员,站起来瞧了眼车牌,隨即又默默的坐了回去。
    也在这个时间段,娄晓娥在贸易署副署长的办公室里,待了半个多小时。贸易署副署长是一个头髮梳得很整齐的英国中年人,办公桌上摆著一杯红茶,旁边的菸灰缸是空的。娄晓娥就在对面的皮质椅子上,没有带任何文件,只是像閒聊一般,谈起了今年棉花进口配额的市场情况。
    “现在的配额市场有些乱,”娄晓娥在商言商,语速不快,“价格波动大,中小商行拿不到配额,大行有配额也不敢放货。这样下去,整个行业的原料成本都会被推高,最终影响的是香江纺织业的出口竞爭力。”
    “娄小姐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贸易署对配额证的市场流转,做一些规范。”娄晓娥气场全开,但並不扎眼,“比如,允许有资质的大行集中调配配额资源,避免市场过度分散导致价格操纵。清晓实业愿意配合贸易署做这件事——由我们集中收购市场上剩余的配额证,再按合理的价格分配给有需要的厂家,確保原料供应稳定。”
    这个女人就是带刺的玫瑰,副署长曾经想用手中职权压迫这个女人就范,可后续自己却被弄得极为狼狈,不管从生活上还是工作中,自己变得举步维艰。幸好自己最后认栽了求和,才得以重回安生的日子。
    “这个方向可以考虑,娄小姐可以把具体的方案写成书面材料,我们这边来评估。”
    明爭暗斗中占据绝对上风,娄晓娥在黑白两道展现实力后,並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毕竟牵扯利益巨大,只要能端平两者之间的平衡点,还是能合作的。对方之前只是傲慢了些,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自己是有家室、孩子的人,怎会屈从。
    “材料下周送到。”
    秘密收购“纱花进口配额”並控盘原料供应链,掐住同行咽喉,这就是娄晓娥在下的一盘大棋,谁让这年代香江纺织业,严重依赖美棉和印棉呢。
    娄晓娥出来后,去了趟安保公司,看望父亲。现在安保公司在职员工接近六百人,原本娄半城吸收了大约四百多退伍老兵,加上去年到现在,言清渐陆续安排过来的几十人,构成了现在的规模。
    安保公司遵循部队里的建制,只是名头变成了主管、经理等等商业公司的名词。有专门搞情报,分析情报的部门,有专门训练的场地。他们在之前一系列的本地衝突中,降伏了把主意打到清晓实业身上的,本地中小型黑帮。被娄晓娥归为清晓外围,她自己从不出面,有问题也就一个电话的事。安保公司內部自然接手,解决掉一切问题,包括官面上的。几乎大半个有权的,不只是每年给的分红,最可怕的是安保公司手里有他们最致命的把柄。这是英殖民地的通病,来这里镀金的同时就是为大捞一笔的。
    如今的安保公司是半退休的娄半城,休养之地,这是言清渐的安排。他需要整个清晓实业是乾乾净净的,娄晓娥她们只需要面对各种商战,其他不沾,所以安保公司也必然在明面上是白的。